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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男儿 2008-8-23 22:39

明华(续写)

明    华 <?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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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给明华写篇文章，为我这位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不想提起笔来，写的却是他的悼文……<o:p></o:p>
一、中年失子
想写明华这个念头起在四年以前。<o:p></o:p>
记得那是在秋天的“十一”长假里，我又一次回到思念中的家乡，嗬嗬，我是一个很怀旧的人呢。虽然我家并不是当地人氐，我也不出生在这儿，但我们在这儿度过了人生最难忘的童年和少年时光。这儿不但山青水秀，而且民风淳朴，父老乡亲们对我家的关心、帮助以及共同劳动中结下的深厚友谊，让我们产生了深深的眷恋，使我们全家把这儿当作我们真正的家乡，想念着、牵挂着，有空的时候，就回家来走走，尽管，这儿没有一个我家的亲戚，但这儿有亲爱的乡亲们。铁梅不是唱过：“可他们比亲戚还要亲……。”
真的是这样，走到村里，到处都呼到招呼声。每次都这样。那天，正在村子里边和几个人聊着，边往村前走去，忽然看到前面立着一个妇人，撅着个大肚子，看上去年纪不轻了。对原在村里的人，我几乎都认识，不认识的只有嫁来的新娘子和后来出生又长大的孩子。这个妇女看上去眼生，她看见有陌生人在注意她也就看我们。我悄声问这是谁家的老婆，旁边有人告诉我，这是明华的老婆。
望着眼前这个着大肚子的女人，我的心里不油得生起一阵疑虑：明华的老婆算算应该四十来岁的人了，肚皮怎么会挺这么大呢？莫非身怀重病，肝腹水？肿瘤？我的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哎，明华家里边啊，你还认得我吗？”我大声地向她招呼起来：“明华呢？他是我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哦。” 
 我看出她脸上显出的茫然，她这个嫁过来的妇女对只见过一、两面的人是不会记得住的，何况时间对人的改变又那么大呢。事实上我也认不出她来的。但旁边的人一说我是谁谁谁时，她马上想了起来。
“你刚嫁过来，生儿子的时候我就到你家里去过呢。”我说，“我刚高中毕业，你们就生儿子了。明华真是好福气，” 当年的情景我还记得很清楚，明华那年二十来岁，那小媳妇听说才17岁，我去看他们，还知道了刚生孩子的房子里不好随便进去的规矩，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还好福气呢。”她说着这话，由于见着生人脸上刚生起的一点笑容马上淡了下去。而我还在那里不着边际地说着客套话：“早养儿子早得福啊，今年儿子要二十多岁了吧，要抱孙子了哦！”
“儿子没了呢。”“啊，什么？”我不由一惊，虽然耳朵听得她说的话，但头脑却让我觉得没有听清。
“掉水库里淹死了。”她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不由自主地反问道：“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自小在水库边上长大的男孩，哪个不会游水啊？何况明华在水里捉鱼摸虾是个高手，他儿子不可能不会游水吧？
“命里注定呗。”明华老婆木木地说道。边上有人帮着解说了，说是在去年的冬天里，明华的儿子帮着老子到水库里赶鸭，一不小心掉水里淹死的。并顺带解开了我心里的迷团，那明华老婆撅着的大肚子，不是病症，而是再次怀孕了。儿子一死，赶紧去拿了环，再生一个要紧。
我想去看看明华，问他家现住哪儿。我记得他家砌的房子在村西边一点。他老婆说，明华出去打工去了，他家现在搬到靠水库的村下边，靠父母兄弟近些。她指着身后一排平屋（我记不清是不是草屋了）说：“我们老头子老太婆就在这破茅棚里度度日（读nie）脚了。”
我看她说得悲伧，宽慰她说四十来岁算什么老头子老太婆呢，有的城里人四十来岁才结婚呢，现在发财致富的门路多了，明华又是那么肯苦肯做，家里条件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样说了一会就告别了，但回乡的喜悦心情却被蒙上一层阴影，心里象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乡下人养子防老，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一个闪失，就撇下殷殷的父母空怀遗恨，孤老终身，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多么巨大的哀痛啊！一路上，我们都为明华的不幸遭遇唏吁不已。（待续）

邻家男儿 2008-8-23 22:41

二、打架大王
明华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他比我大两岁，原来是我哥哥的同学，后来连留两级，就到了我的班上。是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来的，记不真切了，初中还没毕业，他就缀学了。
在一般人的眼里，明华留给人最鲜明的印象，一个是木，一个是皮。成绩老是全班倒数，作业也总是一蹋糊涂，不木也不会连留二级，到最后连农村已是普及教育的七年制的初中也没上完。明华是个打架大王，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动不动瞪着眼睛，气急败坏，活象个斗架的公鸡似的，昂着头向前一竖一竖。我记得他好象是个沙鼻头，打架打破了鼻子，那血嘟嘟地淌下来，吓杀人的。他可满不在乎。
哎，我怎么文章一开头就说起明华的坏话来，尤其是现在，我心里突然这样想起来。其实不然，明华是我的好朋友，想起他来，总看见他乐嗬嗬地冲我笑着，同时一连串的形容词就会在我的脑海里蹦出来：豪爽、仗义、勇敢、憨厚、吃苦耐劳、乐于助人……，呵呵，这不是一个英雄好汉的形象吗？当然还有马大哈、楞头青、犟头、皮杀精、野小佬、衣衫不整、邋里邋塌等等等等，但那些绿林好汉不都是这样吗？哎，这是一个多么淳朴、顽皮、可爱的形象啊，它经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明华比我大两岁，当时显得比我大许多，块头也大，力气也大。明华其实一点也不坏，就是性子急，三句不合，两眼一瞪就扑了上去。他总是将人上身扭住，右脚插向左前别住对方的腿，双手下拉左旋，一压将人放倒。这样他就很得意。他喜欢打架，这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因为他骂人说不过人家，说话不是他的长处，一急就结巴。他从没有多少恶意，打完架一会儿就好了，又嗬嗬地跟你追着“牵”（玩的意思）了。这莽撞样子，很象《水浒传》里的李逵。现在想起他那种张口结舌，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也会忍俊不禁地笑出来。（现在想来，他这种性格，其实早就决定了他的结局。唉，我的明华哎！）
三、明华的野调头
明华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被人管着，所以没少被家长责打老师批评。他就象是天上的一片云，自由自在地到处飘荡，象是草原上的一共野马，放任不羁地到处驰骋。行动上自由散漫，说话也是心直口快，更确切的说，就是口没遮栏，不时放出嘎论，野话连篇。他骑在牛背上唱的黄色山歌，是我记得起来的唯一的原生态的家乡民间山歌，传唱到了今天。当然这是不能用文字打出来的。（啊呸呸呸，跟着坏样学坏样，一学就会，还牢记不忘。）
明华比我们大，当然也比我们要早发育，而他本就那么个人，嘴里也就总是野话连篇，听得我们迷迷蒙蒙地瞎起哄，他也常常出洋相。有一年学校请了木匠在隔壁的大队部里修补课桌还是什么的，反正我们下课了常去玩。有一次上课铃响了，明华还蹲在地上不起来，一直到上课了好一会他才急急忙忙跑进教室。怎么会事呢？还是老木匠精与世故：“明华扯蓬了呗。”他窃窃地笑着。刚才就是他挑逗明华说着荤话，把骚毛小伙子的火劲调上来。那时的孩子穿着都单薄，明华那儿翘楞楞地鼓起一块，他自然不敢立起身进教室了哎。
听说有一个女教师要结婚了，明华兴奋得很，鬼头鬼脑地跟调皮的同学串联：“到某老师出嫁那天，等她趴在抱新娘的阿舅身上哭的时候，我们去咧她的屁股。”一副坏坏的样子。
（这一段写上来好象有些不雅，可明华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而留给我的记忆，他的野性和率真是最鲜明的。）
 
四、勤劳朴实的明华
明华很勤劳，也很肯苦，象当时很多农村的孩子一样，很小起就要帮助大人做很多家务农事，放鹅、放羊、喂猪、刈草、挑水、浇粪等等等等，象明华这样学习上不长进的孩子，做农活自然成了得劲的事，明华山上、田里、水里，样样活儿拿得起。我跟得他山上打过蛇，水里捉过鱼，开心得很。
记得一次明华从山上放牛回来，用野藤条学了八路军的样子在小腿上交叉着打了一道一道的绑腿，在学校里神气地走来走去，不几天竟成了风尚，好多男小孩都到山上采了野藤打上了八路的绑腿，学校成了小八路的营地。
明华很勇敢。有一年山上的毛虫狂吃松树，学校就要支农，我们的劳动课就改为上山捉虫，帮贫下中农消灭病虫害。现在想来那样的捉法不知有没有用。孩子们一听上山，个个兴高采烈，明华当然最高兴了，跑在最前面，手里举了一把铁制的红缨枪的枪头，足有两尺来长。我们那一带太平天国时打过大仗，存有许多遗迹，据说解放前红枪会、大刀会也很猖獗，明华不知那里寻到的宝贝，在今天倒好拿到电视中的鉴定节目上亮亮。但那天，他却用这把武器开了杀戒。<?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同学们正在满山跑着，突然听得一个女生惊呼：“蛇！蛇！”明华一马当前，冲了过去，挥手一矛，一条碧青的长虫应声掉到地上，倦屈挣扎着。这就是竹叶青蛇，很毒的，在实地里，到现在我还就只看到过那么一次。明华还不解恨，噌、噌、噌，把那蛇跺为三截。我在边上看着他的威武勇猛，十分的佩服。
 
五、掐我的司令
我跟了明华玩，明华也跟了我玩。因为我家有许多小书（就是连环画），还有军棋、象棋。他不象其他成绩不好的学生一样怕我爸爸、妈妈，其实调皮的孩子也讨人喜欢的，我爸爸、妈妈就很喜欢他。他就拎了刈草的蓝子晃到学校里来了（我家在学校里）。先看小书，打仗的。高兴就走军棋。腻了就带了我悄悄地溜出去到河塘里洗冷浴。爸爸妈妈发现了骂我，他就帮着说好话。
明华走军棋是走不过我的，他这个人直，死心眼。摆棋总那么两下子，几盘棋下来，套路全摸着了，你这边一变化，他就直摸脑袋了。炸了他司令、吃了他军长，他就急。紧捏着棋子举得老高不肯交出来，眼珠子都要漏出来了：“不算、不算，我得重走一步！” 多少年之后，我看到一幅摄影获奖作品，名字就叫《悔棋》，拍摄的就是农村孩子走军棋的趣事，照片上一个男孩子举着颗棋子，急出白拉的样子，我一看就象到明华那样子，可爱得很。
可明华发急了也有小聪明，有一天，我竟连输了两盘，刚一开战，三下两下司令就给他炸了，我正纳闷，那边明华他却狡拮地窃笑，我细一察看，马上发现我的司令、军长都给他用大母指甲在棋子的边上掐了痕迹，原来他偷偷做了记认。我发火狠狠骂了他。不是他因此输棋的缘故，而是这样一做记认，那棋就失去了隐蔽性，整副军棋以后没法走了。那个时候，大人们的钱都很少，小孩子买副军棋、扑克是个大家当了，很精贵的。明华照例冲我嗬嗬地笑，他反正认错了就屁也没事了。 
 
六、缀学
明华是没有心思读书的，所以总也读不好，因此也老被老师批评，被当作反面典型。P老师骂他的两句经典语言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一句是说他：“木竹棒吹火---一窍不通。”还有一句是“黄杨木，倒长缩”，越学越木。有一次把我也搭在里面，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明华的字写得象鬼画符，而我自小就写得一手好字，总被老师表扬的。那天<?xml:namespace prefix = st1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smarttags" /><st1:PersonName w:st="on" ProductID="那天">那天</st1:PersonName>老师又批评他了：“写的字象点格哦，鸡脚爪抓的一样，你看小伟，用脚指头夹了铅笔写也比你写得好！”他好象也不在乎。
终于的念到初一，他再也念不下去了。不记得是不是考得不好又要留级了还是什么的，反正他是决定不念了。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离开学校的情景。他掮了张长板凳，象《红灯记》里“磨剪刀、铲扑刀”的英雄一样，在教室的窗外转来转去，嘴里囔着：“念书有什么用？老子回家种田咧！”晃了两圈，真的就这样回去了。
我的心里当时有一种失落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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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男儿 2008-8-23 22:43

七、回归自然<?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抛掉了书包的明华，简直是如鱼得水，看上去快活得让人羡慕。
捉鱼摸虾是明华的拿手好戏。每天一个老早挑了鱼盆来到水库边上，悠悠地划到选定的水域下好鱼网，然后象跳小鬼似的立在窄窄的鱼盆里，手持一根竹篙左一下右一下不断地敲击着水面，脚下还要有节奏地上下颠动着鱼盆，压迫着水面四面荡开，“卟嗵、卟嗵……，哗、哗……”，翻江倒海一般，吓唬得鱼儿直窜，一会儿，他收起网来时，上面就挂满一条一条的红丫叉、鲢胖头、鲫鱼、桂鱼了。
放暑假的时候，我偷跑出去跟着明华捉过一回鱼，平日里在田角河沟里捉鱼摸虾不算数，真正意义上的捕鱼，细想想到现在为止也就那么一次。那天明华头戴竹笠、肩挎鱼壳篓，背上搭一张撒网，我紧跟在后面，沿着水库跑出去老远。一路走，一路撒网。只见他拎起撒网，摆好功架，先将鱼网轻轻摆动几下，蓄积起一定的动能，随着惯性，就势发力一甩，那鱼网就在空中呈圆形不断张开，正好张到最大时，“唰”的一声，罩到水里。明华手把手地教着我，可我不管怎么使出吃奶的力气，那网不是向东、就是向西，甩不到想定的方位。更要命的是鱼网不能张开来，象扔出去一团流星锤，“豁嗵”一声，砸进水里，好象在叫鱼儿快跑。现在轮到明华在骂我木了，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越发在我面前抖擞起精神来，“唰、唰”地一网接着一网，装了满满的一鱼篓。
那年的秋天，发秋水的时候，我赶着鹅群和一群孩子上水库边觅食，远远的看见明华赶了生产队里的一群鸭从水库对面游过来，到了这边，任鸭子在水位田（被水库淹没的水田，随水位高低浸没、露出）里簌簌簌簌地到处寻食，他就大踏步地在水田里趟来趟去。我看他一丝不挂，浑身上下乌漆墨塌，小肚子下边乱蓬蓬的一团，让人替他害羞，他却丝毫不管，昂首挺胸，自得自在，俨然大将军一般。 
冬天里，大队里分茅柴，小金山、大金山按人口划成一条条的，由各个生产队自己去割。到傍晚的时候，一捆捆柴草就从山上挑下来。路过学校，明华跑到我家来喝水，张着水缸咕咚咕咚灌了两瓢冷水，叫我猜他挑的那担松枝有多重。我瞅了瞅那被麻绳捆得铁紧小山一样两堆的松树丫枝说：“一百五。”他哈哈大笑：“再猜。”我放了胆：“二百！”“二百五，只多不少，刚下山时会计称过的。”明华挺着敦实的肩背，抹着嘴边的水珠，一副自信、自得的样子。
正是骚毛小伙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十五、六岁的半大小伙，一般只能拿妇女劳动力的每天八分工，学生回乡都要经过几年的锻炼才提升得上去的，一开始只拿四、五分工一天，甚至更少。而明华只过了一年，就挣得正男劳力每天12分的工分了。
明华愿意出力气，只要干得开心，什么活都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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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造反<o:p></o:p>
明华这一生中最伟大的壮举，莫过于那次揭竿而起了。
中国人之所以这么喜欢《水浒》，可能心底里都有那么一点儿的造反情结，而小时候的家乡，就有些与石碣村相似。那水库底下原本是成片的良田，蓄起水来还迫使许多人家离开故土，迁移他乡。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水库边上的人家就时常捉些小鱼尝些荤腥，舍不得吃的象样一点的就拿到街镇上卖了换些油盐，而从法律意义讲水库修成了就是国家的，捉鱼就是偷鱼，严重地说就是盗窃国家财产，于是水库管理处就会派出汽艇到处巡逻。
每年发水的时候，按时序依次为菜花水、桃花水等，那山里的水哗哗地冲下来，而鱼的习性也真怪，喜欢逆流而上，让急流将喷泻而出的鱼籽一冲而散，繁衍后代，生生不息。那鱼汛上来的时候，成群结队，在河道里挤挤挨挨，尤其到高村坝那狭窄的一段，“随怎么撒下网去，提上来决不会空网。”大家都这么说。
这个时候，贫困的农民们怎么会错过机会呢？而水库上面更是派出许多吃公家饭的下乡来驱赶抢鱼的“刁民”，撕网、夺鱼，抓人。农民们那会买这个帐呢：“田都给你淹没了，老子捉两条鱼关你卵事？”于是官民冲突不断，那个时节里总要搞出些事来。
那次是把事情搞大了，数百的农民包围了前来驱赶的汽艇，并将一船“官兵”打得稀里哗啦，落荒而逃。更为严重的是，这次冲突中农民们犯了政治错误，在围打水库人员时，竟然指着刚刚恢复工作，做着水库管理处头头的***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老右派，刚钻出牛棚就来抓革命群众……”骂着骂着一竹蒿将他扫落水中，加上那次打得确实厉害，公家人被打伤了好几个。县上一听，那还了得，岂不是文革打zc回潮吗？责令严办。
公社的特派员小何连夜潜入乡村，召集大队书记和治保主任等开会，排查名单，当然枪打出头鸟，公家从来不会胡子眉毛一把抓的。明华马上“落入警方视线”，他这只小牯牛遇到这样的场合，还不象阮小七一样的跳前跳后、冲锋陷阵？还有一个是生产队长小狗，这小狗是何等暴烈之人，打老婆时九五砖头上惯惯的，那天骂老右派并一篙打落水中的就是他，第三个人现在记不起来了，反正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全被带走了。那时公安的权威可了得，不但公开抓你，还要示众，教育群众，不象现在，抓个把刑事犯象抓特务似的，鬼鬼祟祟。村上全传开了：“二副小八子（洋铐）铐着三个人，刹刮刹亮，一排拉牵着。”
我很为明华感到不安。连环画里、电影上干革命的被抓起来后的遭遇是人所共知的，现在犯了法抓起来总也差不多吧？那年我已考上南渡中学到外地读书了，过了不久放了暑假，一天我正在灶屋的小桌上看着书（那时的教育已抓得紧起来了），一抬头，明华一手拎只大竹篮、一手拎着把镰刀走过来了，“明华！”我一见他就跳了起来。
明华赤了双脚，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好象并没有被剃了光郎头，依旧是老样子，一屁股坐到我家的小竹椅上，一边用镰刀在地上扒拉比划着，一边嗬嗬嗬地笑着，跟我讲着拘留所里的见闻。
对于明华这样的人而言，并不把这样犯法被抓当作耻辱，而却有一种官逼民反，造反有理的英雄气慨，就是村上社员群众，也把他们当作敢作敢当、仗义执言的好汉。抓到县里关了几天，简直是风风光光地进了趟城。乡下的孩子难得上一次城的，这次不寻常的经历对于明华来说当然大长见识了。
“城里的楼房有五、六层高，大街上汽车乱叫，大轮船在河里突突地开来开去。”长了见识的明华说。“每天叫我们搬东西，在码头上装煤、卸煤。做生活倒没什么，就是不让你吃饱，一碗稀饭两个人抢着喝（一个人是碗里面的影子），天天饿得头昏眼花。”明华有些抱怨。“我还拿着枪了！”明华突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不由得惊奇地瞪大眼睛，满脸写上问号。“警察叫我们搬枪，各种各样的枪，还有各种各样的刀，都是收缴上来的。”听得明华这么一说，我提上来的心一松落了下来：“我还以为你偷了警察的枪想越狱呢！”
“小狗是个硬骨头，叫他跪就是不跪，除非用脚狠踢他的后腿弯。审问他时他还骂，骂个不停，水库本是自家的田，在自己的田里捉鱼犯什么法？死不认错，要吃苦头的。”明华说。老百姓当然知道专政的厉害，心里明白与政府对抗是鸡蛋碰石头，但心里憋屈不过，忍无可忍就要发泄一下。不管怎么样，民反官总没有好果子吃，别人都放回来了，那个硬骨头队长小狗却被了判了三年，回来时腿也瘸了，头发也全白了，可怜。
明华被关了大约一个月的样子，处理结果好象是刑事拘留半个月，对那一段经历他好象不愿多说，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嗬嗬，那可不是好呆的地方！嗬嗬，那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邻家男儿 2008-8-23 22:44

九、早养儿子早得力<?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高考完了在家等着消息，一天忽然听人说明华生了儿子了。当然明华是不会生小佬的，是他老婆生的。我那时候被关在学校里埋头苦读，不晓得什么时候明华已经结婚了，这时听说他生了儿子，心中生出莫明的冲动，很想去看看，反正在家也闲着没事。
明华家就在村前大碗塘的塘埂下不远，那时候也不懂个什么人情世故，空着双手就晃荡晃荡过去了。明华的嫂子在门前的场地上切着山圩藤做着猪食，看见我就说明华在田里干活，我就坐在小竹凳子了等。一会儿篱笆那边树影一动，就知道明华回来了，肩上掮着把钨头（在稻田行间除草的一种农具，竹木长柄，头上装有刀具），短褂短裤，两脚烂泥，地道的农民模样，与我白衬衫、蓝长裤一比，相形之下倒真象属于两个阶级。
“大学生来啦，长远不见了啊！”虽然似乎夹了些生份，明华还是那么乐嗬嗬的，一见我就大声地招呼起来：“考取什么大学啊？”他大声地问道。“大学是没指望啦，看后面中专、中技能上就不错了。”我带着懊丧的口气说着。
“你家娘老子都是大学生，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不象我们种田人，一辈子面朝黄汤背朝天。”他放下钨头，找了块破毛巾擦着额头的汗。“你才好呢，明华，听说你生儿子啦？”我兴奋地问他。
“嗬嗬嗬……”明华的脸上笑开了花：“我们乡下人不就是讨老婆养儿子吗？早养儿子早得力啊！”欢喜的心情溢于言表。我好奇地提出去看看他的儿子，明华欣然立起身来拉着我就走，他嫂子在后边叫起来：“小伟不好去，养小佬的房里不好进去的。”我是不懂得这些多规矩的，听得这么说就立住了脚，明华嘴里说着：“其实不怪什么事的，其实不怪什么事的。”一边摇摆着手往后退了出来。我只瞥见昏暗的西侧屋里一个大女孩子模样的妇人披着头发，在床上抱着一个宝宝向外张望着。听人说明华的老婆嫁过来时才十七、八岁。
究竟是一起从小长大的赤卵朋友，一会儿两人就笑谈成一片了。明华忽然神秘兮兮地伸过头来问我：“你知道怎么生儿子的吗？”我茫然地摇摇头。“儿子是吓出来的。”明华一一列举了村上嫁过来时就挺着大肚子的例子，然后象科学家一样下着结论：“养儿子要偷偷摸摸，两人偷偷摸摸的，怕被人发现，一吓一激灵----保证就生伢（儿子）。”
我这个未经世面的书笃头听他说得心惊肉跳，面红耳赤，心里直想起最近看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电影里的场景，“那你也一定是偷偷摸摸制造出来的儿子罗，你这个流氓教唆犯！”我笑着骂他。明华快活地嗬嗬大笑起来。
临走的时候，明华摘了一篮梨子一定要送我，我不要，他就说这是送给D校长S老师吃的，非要我带上。还一再关照我吃了梨子不能马上喝热茶，一喝保证拉肚子，要喝就喝冷水，那到不要紧。还有这个道理？这生活中的知识还真丰富，这条经验我一直牢记到今天。
想起来这是我与明华最后的一次亲密接触了，童年、少年时代乡村生活田园牧歌般美好的一页翻了过去，从此我们就天各一方，各为生计忙碌奔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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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伤逝<o:p></o:p>
从不会想到明华会走得这么早、这么冤枉，还有一句怎么说好呢---这么窝囊。
今年春上，妈妈的几个学生一直来电话相约，说十多年没见到S老师了，很想妈妈回去聚聚，那个已担任中学校长的学生，去年儿子也考上了军校，又在老家盖了三间楼屋，更是想叫当年的恩师回去看看，我们也一直想念着乡亲们，于是五一节的时候，我开车带着妈妈踏上回故乡之路。心里边一直惦想着遭受中年失子之痛的明华，不知近况怎样，心想这次回老家一定去看看他。
一到家乡，个个是亲人啊，真是应接不暇。在镇上一位学生家吃过中饭，下午第一站先到那L校长家，闲谈了一会，我就立起身来告辞，L校长挽留我们说怎么来这么一会会就走了呢？我说我要去看看明华的，L校长突然说一句：“明华早就没了啊，你们不知道？”
这让我大吃一惊，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这是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啊！
“好象是大年初一和老婆打架气死的，”L校长也只是听说个大概，“明华真是个作孽人（可怜人的意思）啊，儿子淹死了，自己也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说着“唉”的叹了一口气，大家跟着稀噱不已。
明华有个堂房侄子叫小老鹰的在常州办厂，这次也回老家的，约好了这次到村上上他家落脚，我打了个电话给他，开着车一会儿就赶到了他家。
那一村上的人与我家都很熟识的，多年不见，看见妈妈和我回来，都亲热得不得了。寒喧应酬了一会，我们到小老鹰家坐定，那长一辈的拉着妈妈的手说着往年今日的事，我却一上来就问起明华，这时明华的哥哥明保听说我们来了也赶了过来，说起明华大家无不叹息，七嘴八舌中我听出这样一幕悲惨的故事。
那明华这两年过得还算可以，他老婆上次挺起肚皮后又给他生了个儿子，明华自己一直在镇上的水泥厂打工，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挣钱不多也赚得几个，时间也慢慢抚平中年失子的创痛，今年过年的时候，四个老弟兄常年不在家的聚到了一起，本来也蛮开心的，农村上也没有什么娱乐，大年初一就凑在一起打打牌小来来。明华那天手气不好，输了几个，其实也不多，就七、八十块钱。她老婆一直在边上看牌的，看看输了就不高兴，在边上嘟嘟囔囔说个没完，明华一火，把牌一惯不玩了。明华一贯是爽气人，又是过年自家兄弟道里，也可能被自家老婆扫了大家兴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结账时就掏出一张一百元的大钞往桌上一拍说不要找了。那女人可能这两年经济拮据，心中舍不得，跟着明华回到家里仍旧吵个不休。明华心里本窝着一肚皮火：“日你娘**你有完没完”，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谁知那婆娘十分的凶悍，明华本想教训教训她的，不料交起手来反挨了她劈哩叭啦一顿巴掌，明华暴跳如雷，要打她时却被她挣脱了，追赶不上就脱下一只鞋子砸过去，一砸又没打到，正气急败外时，那婆娘一个反扑，竟一把头发将明华揿在地下。明华是何等刚烈的汉子，被一个妇道人家压在身下，那里憋得下这口气啊，哇呀呀呀一口气上不来身子一软就瘫了下去。夫妻打架旁人不好多管，他哥哥明保等人劝架劝不住就在一边看着的，见此情景赶紧上前一把将明华抱住，连声呼唤却了无应声，看着亲弟弟在怀里直泛白眼，胡咙里一口气咕噜咕噜直掉下去。
村上的老赤脚医生长根伢听得呼救飞快地跑过来，一看一摸就说人没用了。兄弟们不死心，将明华抬了就往镇上医院跑，那只是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听着明华不幸的故事，心里面象压着一块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明华的形象，一直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鲜活泼泼地展现着，为故乡的怀念增添着色彩，他的离去，使故乡在明媚的春光里也生疏和暗淡下来。
想着明华的一生，可说是艰难困苦的一生，小时顽皮捣蛋没少挨父母责打，上学念不进书又被老师责骂，打架也总免不了皮肉之苦，刚长大成人就娶妻生子，挑起生活的重担，起早摸夜，山上水里，种地捕鱼，不知吃了多少辛苦，而他却总是乐乐嗬嗬的。离开家乡后，他后来的生活我知道得很少，但听说他也出去打过工，但受不了管束跑回来了，还是放鸭、捉鱼、啃田来得痛快。本承想早养儿子早得力的，眼看着享福就在面前，却不幸中年丧子，遭受巨大打击。时间刚刚抚平创痛，补生的儿子也会跑会跳了，自己却这么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明华啊，苦命的明华，一生英雄，向来是雄纠纠大丈夫气慨，死得却这么难堪窝囊，真是九泉之下也难眠目啊。
他的兄弟亲戚和村上的人们又一次将这一切归结为命，“命苦哇，没寿。”和上次碰到明华老婆撅着大肚子时说得一模一样。
上个星期上公司本部开会，路过S主任的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一本星云大师和<?xml:namespace prefix = st1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smarttags" /><st1:PersonName w:st="on" ProductID="刘长乐">刘长乐</st1:PersonName>先生合著的《包容的智慧》，就借回来先看看。书中核心的内容就是讲世界是众人的世界，不是一个人的世界，人在世上要学会宽恕、忍让、包容。这或许在国家、民族危亡的关头、于振奋民族精神不相适宜，但于太平盛世，和谐处世却不无教益。想明华风风火火的一生，正应了古训“过刚易折，柔者适存”的道理。明华的真正死因可能是突发心肌梗塞或脑溢血，但他的脾气性格早就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
后来听说明华老婆确非等闲之辈，当时嚎啕大哭了一阵，不出三月，竟与一个外乡的男子好上了，不仅好上，还把那男人带到家里那象模象样地过上了。村上许多人愤愤然，说那女人对于亲手“杀死”丈夫（至少在形式上看似如此），不但没有负罪感，而且毫无怀念怜悯之情，尸骨未寒，就另寻新欢，一致要追究她的罪责。而明华的父母兄弟们却提不出精神来，死的死了，活的活着，明华不还有一个小儿子她带着的吗？她不住村上来，回娘家或远走高飞就是好事吗？再说家中没有男人也独自撑持不起，老倌死了再找人也是她的自由啊。
这真是平凡而伟大的宽容。
我却时时的想起明华来，这个唱着野调头的顽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这个刻苦、淳朴的农民，常在我的记忆里向我走来，温暖着我的乡愁，也使我的回忆充满落寞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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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至第六节，写成于2007年10月；
第七节至第十节，续写于<st1:chsdate w:st="on" IsROCDate="False" IsLunarDate="False" Day="13" Month="8" Year="2008">2008年8月13日</st1:chs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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