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内心的迷幻列车
一、
两三岁的时候住在爷爷家里,爷爷和邻居几个老头在二楼打麻将,自己只能蹲在一楼的楼梯口等着,盯着糊了纸窗的大门。时间长了,竟然觉得那楼梯是列火车,摇摇晃晃往外开。年纪小,想什么就是什么,纸窗上绰约的光影居然就慢慢变成小人,隔着列车的车窗和自己打招呼。
那个逸出现实的时刻对我而言永远都是真实的,因为至今想起那段楼梯似乎还可以闻到火车上的味道。坐在楼梯口的那一个小时的时光,象一段旅程一样,安静但是丰富。
二、
生病了,躺在床上,父母都上班。睡醒后,世界出奇的安静,窗外虽然有阳光,但是觉得那是很寂静的阳光,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一扇窗户、一个人。
然后,听到身体的正下方有细微的脚步声,很整齐,很轻柔。走来走去,象是在搬东西,但是仔细一听,又没有。回来告诉父母,他们说是闹老鼠,还特意捉了只猫回来。
我睡觉的时候,猫也喜欢睡觉,我醒了,猫还在睡觉。那脚步声又时有时无的出现,有条不紊的忙着自己的事情。自此相信床下有另外一个世界,所以大白天都不敢往床下看了。
三、
床上躺久了,老睡不着,所以母亲开始讲故事。说自己当知青的时候,一个人下乡,住在老乡的仓库里。半夜里觉得自己脖子被压着喘不过气来,睁眼一看,是个吊死的女鬼踩着脖子。又哭又叫的醒来,找了个女伴陪睡,就一切太平了。这故事发生在那个混乱而遥远的年代,但却是我小时侯听过最可怕的故事,讲故事的效果适得其反,自此更是难以入睡,因为总要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类似这样的危险经历当然是自己没有机会去尝试。总结了一下,还是因为这个故事影响深远,内心的恐惧总会强迫自己躲着这类事情。
四、
其实许多个寒冷冬天的深夜和每个炎热夏天的中午,自己时不时还是会梦魇,胸口和脖子的沉重如母亲故事里所描述一般,但是总会有个更加有力的欲念催促你醒来。
也许这才是真正吊诡的,当你处于人群中,被琐碎的生活细节所包围,你的理性会默默的躲在灵魂的深处;梦魇的时候,意识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你的理性才奋勇出现。
而这堵墙,真正阻挡了你的意识流向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
五、
念大学以后,一个师兄对我说,晚上去圆明园,有时能看到一两个晃动的灯笼,也许是前代的宫女。为了这个神奇的想法,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顶着北京二月份的瑟瑟寒风,喝着二锅头,在圆明园的迷宫里守侯了一夜。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个让人失望的夜晚,唯一把我们吓了一跳的,是个巡夜的人。隐约的得出结论,这个世界上,人要可怕多了。
六、
大学有一个时期,最痴迷的作家是张爱玲,华丽的文章里,字里行间却流出来的都是森然鬼气。虽说张的人物无不是有血有肉、鲜活如真的,但这种荒凉之美倒不像是描摹现实,而象是接引我们走向另外一个世界。
自此开始胡思乱想:某个阴暗的雨天,在上海或者香港的某个咖啡厅里,是否还能够远远的和她邂逅一次。
不过,理性又一次告诉我,在这个烟熏火燎、纸醉金迷的时代,我们不会再听到任何大脑深处的声音,邂逅任何一个来自过去的灵魂。
七、
真的很反讽。
这个年代的人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活在地面上,活在现在进行时里,但是市面上恐怖小说和电影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流行。
这些滥竽充数的作品,并非是为了指向我们黑暗的灵魂深处,或者接引我们平静的注视另外一个世界,而是为了刺激食欲。
是的,刺激食欲,因为颜色丰富的书籍摆在架上就象菜单一样。
八、
我们内心的迷幻列车,就这样义无返顾的开走了。
车上坐着梦游仙境的爱丽丝,《千与千寻》的小白龙,还有《潘神迷宫》里的奥菲利娅。这已经是人类帝国占领地球若干年以后,也是人类集体最缺乏想象力的时代,因为我们集体遗弃了自己的童年。
我们轻易否认了任何一次逃出经验世界的可能性,但是对于自己身边的经验世界依旧无知亦无奈。最重要的是,因为恐惧,我们也拒绝了任何未来,只能龟缩在每天色彩诱人的菜单里,苟且偷生。
九、
若干年之后,更加高等的生物也许会用如下的生物性词汇形容我们:
竞争、捕食、饮水、交配、两条腿行进、雌雄异体……
如果他们有时间关心我们的精神世界,也许会写下这样的评价:
对自我的内心世界没有兴趣了解,对自我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