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推荐] 恐怖悬幻小说《碎脸全集》,网络人气过千万

本主题由 凌易先锋 于 2008-1-15 22:49 推荐主题
碎脸 ·擒鬼记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欧阳倩忽然有了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虽然证据确凿,她仍是无法相信,叶馨的确有了精神上的闪失。

  多少年没有这么难受了。不久前得知叶馨住院的消息,不过是震惊和气愤,认为一定是个误诊,只要她小倩出山,一定能证明叶馨清醒的神志。可是,不过半天的功夫,心目中的一个天平垂到了不该有份量的一边,而这一切由自己发掘出来,尤为心酸。

  不久前还笑话游书亮变得多愁善感,自己这会儿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叶子,你为什么让身边的人都为你感情细腻起来?唯独那可恨的谢逊……

  欧阳倩忽然又想起,会不会叶馨出现对谢逊的幻觉并非是病理性的,而是什么灵异的现象?记得叶馨说过,她父亲脑死亡后,还到学校来过,甚至留下过一件夹克衫。如果这夹克衫确有其物,说明叶馨经历的并非完全是幻觉。

  走进405室,正好几位室友都在,见到欧阳倩,都大吃一惊。欧阳倩知道周敏和陈曦是“捉拿”叶馨的主力,本想说几句奚落的话,但想想两人这样做的客观效果还是帮了叶馨,便忍住了不说,只牵强地向她们笑了笑,忽然作势要和秦蕾蕾拥抱。秦蕾蕾想到欧阳倩刚得过甲肝,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要被她传染,吓得叫了起来,宿舍里登时笑声一片。

  笑声中,却没有叶馨。

  欧阳倩顿时又没了兴致,走到叶馨的铺边,呆呆地站着。

  眼前忽然一亮,只见叶馨的床上,叠着一件纺绸夹克。

  她将那夹克拿在手中,仔细观看,这的确是一件普通的男式夹克,当然不会属于一向穿着得体的叶馨。

  这么说来,叶馨真的见过她父亲的亡灵?否则,这夹克又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是,叶馨的确经历了和非生命的接触。看来,自己多年来对怪力乱神的偏爱并非毫无道理,而这样的怪事竟发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为什么还将信将疑?原来自己确如小叶子所说,是叶公好龙吗?

  这是不是说明叶馨并非是有幻觉,而是看见了寻常人看不见的灵魂?对谢逊的幻觉也可以这样解释吗?可是谢逊是个存在于现实中的人,叶馨看见的,又是什么?

  叶馨显然不是唯一和非生命接触的人,她讲述的那个写日记的小萧,不是曾和一群鬼魂共赏交响乐?

  想到“月光社”,欧阳倩立刻想到了日记里的女主角依依,她在哪儿?还有那个驼背老头。叶馨那晚分明看见冯师傅被分尸的惨景,但事后被告知,老人家那晚并不在解剖楼工作,而是因为小中风住院观察。这再次说明叶馨的确有幻觉,叶馨本人也直认不讳,她当时屡受惊吓,已身心俱疲,很有可能陡然乱了心智。

  冯师傅在解剖教研室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没听说过“月光社”的故事,说不定这正是他对“月光”一词如此敏感的原因,他应该能提供线索,找到“月光社”和“405谋杀案”的关联。但他一直吞吞吐吐,又是为什么?

  6月5日14:00

  大门被拍得砰砰响,屋里一阵响动后,门开了一条缝。门里的冯师傅一见门口站着位一身素白长裙的欧阳倩,叫苦连声,忙不迭地关门,却被欧阳倩眼疾手快,抵住了门,又推了推,闪身而入。

  欧阳倩一进屋,顿时吃了一惊。冯师傅住在西城区一个旧巷里,三家共住一个院落,从外面看,这间朝北的低矮平房,墙上红砖已变得灰黑,屋顶上缺檐少瓦,整个房子似乎随时都会被城建部门夷为平地。但屋里却雅致无比:家具只有寥寥数件,却都是古旧的西洋式样,雕漆床头、深朱色的枫木大柜、老式自鸣钟,她依稀记得在一些和三、四十年代有关的电影里见过。墙上挂着两幅油画,欧阳倩不会鉴赏,只知道很典雅。

  引起她注意的,是墙边一条短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唱机。唱机开着盖,放着一张唱片,从唱机到唱片,纤尘不染,显然不久前还用过。

  “真看不出来,您原来情趣高雅。”欧阳倩啧啧赞叹。

  “怎么说话的?你是说我看上去粗俗无比?”冯师傅没好气地应着,仍站在门口,似乎随时准备送客。

  “您怎么这么敏感啊?没有那个意思。我这人不会说话,您多包涵。”

  “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您前些日子住院,住的是二附院吧。特不巧,我妈是二附院的医生……我知道打听人隐私不好,打搅您养病也不好,但我没办法,急着需要您帮忙,何况……我知道,其实您根本没有什么小中风,我看了您的病历了,您硬是在病房赖了几天,做了一堆检查,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对不对?不过您还是软磨硬泡,要了好几天病假。没错吧?”

  “你是不是公安局的,怎么管这么宽?你刚才说的这些,都在法律允许范围之内,你想怎么样吧?”冯师傅见来者不善,送客之意更坚决。

  “您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请了病假?不是说您不能请病假,而是这个时机很不寻常。我查了您的病史,非常震惊:您虽然上了年纪,但近二十年来,几乎从来没有生病请假,这当然和您健康的身体和对工作的热情分不开。您这次生病,是二十年里的头一次,为什么二十年都好好的,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了呢?而巧就巧在,您住院的第二天,我的好朋友叶馨也住进了精神病院,前一天的晚上,她竟在您那间准备室里产生了幻觉,看见您正在被……我不说了,说出来怕吓着您。”欧阳倩想到那场景,自己也觉得颈后凉凉的。

  “说不说随你,想想我是吃哪碗饭的吧。”

  “好吧,我说。她看见您正被电锯分尸!”说这话时,欧阳倩紧紧盯着冯师傅的脸,想捉出他表情上的蛛丝马迹。但冯师傅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好了,谢谢你这么老远地跑来告诉我。再见吧。”冯师傅正式请欧阳倩出门。

  “我正经事还没有问呢,您能不能再说说‘月光’的事儿?我已经知道讲的是‘月光社’,它和‘405谋杀案’究竟有没有关系?”

  “我一个技术员,只管折腾尸体,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月光社’的成员在大约十年内相继坠楼身亡,他们的尸体按照遗嘱,都捐献给学校解剖教研室,您从五十年代初就在解剖楼里工作,怎么会不知道‘月光社’?记得我们第一次瞎闯解剖楼,叶馨在迷糊中念出了‘月光’两个字,您为什么神色大变?您后来的解释实在牵强,我们那时候没留心,竟然被您蒙了。您一定知道好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首先,我知道的并不多,甚至不如你们知道得多;其次,你们也不应该知道得更多。还用我多说吗?你看你那个朋友,她知道了不少,但现在怎么样?”

  “但是,只有您的帮助……”

  “我有种感觉,我要再多说什么,只会将她送上绝路,我承担不起这个罪过。你也不用逼我,我真的不知道‘月光社’和‘405谋杀案’有什么样的关联,我要是知道,第一个去找的就是公安局,哪里还会等到现在你来问我?哪里还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女学生一个个地过世?”冯师傅越说越激动,眼角竟湿了,显然动了情。

  欧阳倩虽然感觉冯师傅还有隐情未说,但今天怕是不会再吐露出来,又不甘心,继续问道:“那您告诉我,为什么单单在这个时候称病?是不是在有意回避?回避你不愿回答的问题?”

  冯师傅一怔,想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说:“好,被你缠不过,就告诉你吧。我这些天不敢上班,是因为被吓的。”

  “什么,还有什么能吓住您老?”

  “当然,光你就吓我吓得不轻。是这样的,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标本制作室里干活,你知道,我晚上干活很少掌灯的。忽然,我听见一阵轻微的门响,好像是楼门被打开了。我以为又是像你这样的淘气学生,就叫了声:‘谁啊?’却没人答应。我出门看时,只见那楼门还在摆动着,却并没有人影。

  “第二天,我正干活儿,又听见了门响,这次,我没再吭声,却听见楼门那方向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嗞嗞拉拉的,由远及近,非常恐怖。我壮了胆子,猛地冲出门,却仍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楼门在晃,显然有人刚出门。可惜我腿脚不好,等我蹭到门口,外面鬼影也不见一个。

  “从那以后,这怪声出现了许多次。折腾了几宿,我就有点神经衰弱,整晚上都提心吊胆的。我怕是因为一个人在解剖楼里呆得久了,产生了幻觉,正好血压又有些高,就编出这个病来,其实是想休息一下。”

  欧阳倩心想:这个线索够重要的了,就从这里入手吧。

  怎么还不来?

  会不会是冯师傅在骗我?

  欧阳倩藏身在解剖楼斜对面的灌木丛中,不瞬眼地盯着解剖楼的楼门。她虽然穿着长袖长裤,身上又喷了防虫药水,但一个小时下来,还是被执着的蚊虫一顿饱餐。她听冯师傅说,那神秘的来者从楼门出入,她本想在解剖楼里恭候,但一个人,终究有些害怕,不如在外面先观察一下,以免打草惊蛇,甚至为其所害。

  她正等得焦急,一阵“沙沙”响忽然传来。她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表,大约是十二点半左右。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正从解剖楼南侧走向北门,脚步很缓慢,似乎不堪重负。快到楼门前,欧阳倩看清楚了,一个瘦高的人,一身黑衣,头上是锥形的连衣帽,但脸在帽子的遮掩下无法辨认,酷似她在美国恐怖片里常见的那种勾魂使者。那“沙沙”响似乎是行走时衣裤的摩擦声。奇怪的是,那黑影还半背半拖着一个硕大的黑包,几乎有两米长,似乎很沉重。

  她忽然想起去年听见冯师傅背尸体的那种脚步声,眼前这黑影看上去腿脚灵便,但显然也在负重,如果这黑影去的真是解剖实验室,那么究竟会是什么在那黑包里?

  尸体?尸体的部件?欧阳倩的脑海中现不出其它合理推想。莫非是传说中的嗜尸怪人?

  黑衣人果然在楼门前停下,走上台阶,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将门关上。

  要不要跟进去看个究竟?

  依着欧阳倩的性子,一定是要进去看的,但她隐隐觉得这一切诡秘无比,邪意侵人,不应该轻易涉险。做为一个好侦探,不但要胆大,更要心细。

  但她还是忍不住摸到了楼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果然,她隐隐听见一阵“嗞嗞拉拉”的响声,正如冯师傅所描述。

  现在推门而入,说不定能一目了然。

  但她有个更好的计划,与其和那黑影在解剖楼里狭路相逢,不如等他出来,跟踪他的行迹。

  欧阳倩在灌木丛后又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楼门再次开启,那黑影拖着黑包走了出来。看着他转向楼南,欧阳倩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黑影转到楼南侧,却再没有往前走,而是走上了露天的楼梯。

  6月6日10:00

  “什么?是章云昆?这怎么可能?”叶馨听欧阳倩讲述完昨晚的发现,飞快地回想着和他的几次接触,是否有可疑之处,结果出乎意料:章云昆的每次出现,似乎都透着古怪。

  早在叶馨向章云昆描述过那神奇的人体标本后,两人到了存放标本的小屋,叶馨突然头痛晕厥,醒来时已是在医务室;不久后叶馨得知父亲亡故的消息,失意中在校园里乱跑,也是遇见了章云昆;那天去找冯师傅,章云昆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身后;然后是广播站的惊魂一晚,章云昆出现后,古怪的噪音就消失了;之后自己出现幻觉,看见冯师傅被分尸的景象,他正在附近。

  莫非,他是这一切的根源?他就是“405谋杀案”的谜底?

  “关键,还是要查清他到底在做什么。”欧阳倩觉得叶馨的联想大有道理,坚定了她今晚的计划。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查,万一受了伤害怎么办?是不是先和保卫科说一下?”

  “我们目前什么证据都没有,报告上去,反而打草惊蛇。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至少会准备好充足的‘防狼水’。你好好休息,我看出院已经是迟早的事了。”欧阳倩这样安慰着,但心里难过,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叶馨她对谢逊的发现。怎么说呢?“小叶子,你的所谓爱情,都是一场幻觉。”或者,“你好像真的有精神分裂。”

TOP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章云昆制造的,又怎么解释叶馨对谢逊的幻觉?也许,这只是章云昆为了搅乱叶馨的神智而设计的幻像。也许他最终的目的,就是杀人。

  这样的想法在欧阳倩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陪她度过了将近一天,直到她全副武装地躲在冯师傅的工具橱里。

  她读过许多不入流的“析鬼”书籍,从里面吸取了一些“智慧”,比如说鬼怕动物的残余,这是为什么狗血在“法术”中如此流行,她推而广之,鬼也一定无法侵入兽皮。于是她在这个初夏的夜里,上身皮夹克,下身皮裤,头戴皮帽,手戴皮手套,脚踏皮鞋。此刻,她早已被全身的淋沥大汗浸湿了。皮夹克里有一个采访机和一个照相机,她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一只手拿着“防狼水”,随时准备出击。

  夜光电子表显示出十二点半,果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

  她轻轻推开了橱门,竖耳倾听,“沙沙”声和那“嗞嗞拉拉”声已清晰可闻。是不是现在就出去窥探一眼?她揿下采访机的录音键,正准备爬出橱门,忽然暗叫不好,“嗞嗞拉拉”声就响在屋门外!

  她赶忙躲回了工具橱,再仔细听,“嗞拉”声似乎在门口徘徊,好像章云昆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屋来。

  这样的徘徊足有一分钟,欧阳倩像是度过了整整一年。她暗暗咒骂,这章云昆无论是人是鬼,都是个优柔寡断的角色。但也许只有这样的角色,才能做得面面俱到,害人于无形之间,而不会被揭穿。

  终于,那怪声进了屋。

  欧阳倩在心里反复嘱咐着:要镇静,要镇静,我有鬼缘,无论善鬼恶鬼,都不会伤害我。

  但如果来的是人呢?

  她忽然想起冯师傅那晚说过的话:“作孽最多的从来都不是鬼,而是人!”

  她想打开橱门,哪怕就一条缝,窥一下屋里的情景,但她始终得不到机会,因为那“嗞拉”声似乎径直移向了工具橱。

  原来,他早知道我躲在这里!

  冷汗顺着欧阳倩的脸颊直流到脖颈,呼吸几乎停滞了,她颤抖着抬起了双手,准备好了战术:一旦橱门被打开,先用手电的强光打在章云昆的眼上,然后开始喷“防狼水”。

  “嗞拉”声到了橱门外,又开始上上下下地逡巡,仿佛又在犹豫是否要打开橱门。

  欧阳倩已经不知道还能忍受多久这样的煎熬,难道这是章云昆的折磨战术?

  如果是,这战术正在成功,因为欧阳倩感觉大脑似乎在极度地缺氧,自己离崩溃只差毫厘。

  也许,章云昆将困在橱内的欧阳倩戏耍够了,开始缓缓开启橱门。

  欧阳倩迫不及待地打亮了手电,“防狼剂”随即疾喷而出。

  “啊”的一声叫,手电没有照在章云昆的脸上,“防狼剂”也没有喷到章云昆眼中,辛辣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倒呛得欧阳倩打了个喷嚏。

  手电又亮了,却是照在欧阳倩脸上,章云昆大叫道:“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真是胡闹,真是胡闹,真把我给吓着了!”

  欧阳倩听这番叫声毫无恶鬼的气质,只是出自一个受了惊吓的年轻人而已,心里踏实了许多,借着手电光,看见章云昆站得远远的,双手举着一根长竿,长竿头上垂着一个圆形的表盘,正是这表盘发出了“嗞嗞拉拉”的声响。

  “你才胡闹呢!你每天半夜都跑来闹什么鬼?”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来……你到底是谁?”章云昆显得比欧阳倩还要诧异。

  到此,欧阳倩凭着自己的“鬼嗅觉”,几乎可以排除章云昆的诡异背景。她正要回答,屋里的灯忽然开了,将两人又吓了一跳。

  只见冯师傅站在了门口。

  “还好,还没有来晚!”冯师傅松了口气。

  欧阳倩一愣,随即明白了:“怎么不晚!章老师要真是坏人恶鬼,我早就没戏了。好啊,您老可真会算计,给我透了个风,是让我做出头鸟,把章老师揪出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冯师傅冷笑说:“我当然不怕和章老师碰面,只不过章老师早就掌握了我的活动规律,我在明处,哪里会是对手,所以只有请你这个贼胆大的小姑娘帮忙。章老师,还是你来解释解释吧,这是在干啥?”

  章云昆仍盯着欧阳倩:“你这个同学,是……”

  “我叫欧阳倩,是叶馨的好朋友,前一阵生肝炎,一直在家休息,现在也还没有正式复课呢。”

  “原来你就是欧阳倩,久仰,难怪……”章云昆若有所思,“看来,你和我一样怀疑‘405谋杀案’和这解剖楼的关系。”又将目光转向冯师傅。

  冯师傅冷哼了一声:“你看我干什么!我压根儿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还是章老师先说说,带着这套行头深更半夜在解剖楼里干什么?”

  章云昆长叹了一声,脸上忽然现出了凄楚之色,垂下头,一言不发了片刻,又抬起头说:“说来话长,而且这长话还短说不了,尤其对欧阳同学……应该说我有很要紧的话说。这样吧,你们跟我到办公室去坐坐,咱们慢慢谈。等我讲完了,冯师傅如果有什么补充,可以敞开说。”

  三人出楼门,拐到楼南,从露天楼梯上了二楼。章云昆将两人让进了那间小办公室,关上门。

  欧阳倩一眼看见了书桌上的一个镜框,里面一张少女的黑白照片,不由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章云昆见欧阳倩神态有异。

  “章老师想要说的话,我可以起个头。”欧阳倩微合双目,薄薄的嘴唇似乎在喃喃自语,然后说了声“就是这样了”,睁开双眼,直视章云昆:“你桌上的这个美丽女子名叫倪娜,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对不对?”

  章云昆惊愕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又长吁一声:“可惜,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欧阳倩也垂下了眼:“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我知道,不幸的事发生在1984年6月16日凌晨,她坠楼身亡。你因此痛不欲生,发誓要查出‘405谋杀案’的真相。你在大学里就苦苦寻找蛛丝马迹,苦苦回忆那年春天,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差错。”

  章云昆吃惊无比地望着欧阳倩,越想越有些后怕,竟站起身来,指着她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人精。我去年就知道了。”冯师傅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不敢当,只是我的调查工作做得比较细致而已。你和倪娜的关系,是我推测出来的。我一直对‘405谋杀案’很有兴趣,但没有通天的本领,不能一张张找到‘405谋杀案’受害女生的个人照片,所以只好利用现有资源。学院的学生办公室里有历届学生的入学合影,通过学办老师,我从八三级的集体照里认出了倪娜,今天在你桌上又看见,就料想到你们以前的关系。你至今保存着她的照片,也说明这些年,你一直在苦思冥想。我可以想象那几年里你受的煎熬。”

  “直到现在也并没减轻,”章云昆的眼圈有些红了。“尤其这些年,每年又总有女生走上轻生之路。”

  “你对当时有什么样的回忆?”

  “我的记忆中,倪娜在某个深夜独自来过解剖楼,似乎就是从此后行为开始怪异,行事和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以至后来住进了精神病院。”

  “但你不信鬼,不信邪,对不对?你就是不明白,解剖实验室里不过有些尸体标本,又会有什么古怪?是不是倪娜就只是个单纯的精神病病例呢。于是你的兴趣转移到了精神病学上,并在1989年考上了精神病学的硕士研究生,而你的导师,正是治疗过倪娜和另外几名江医女大学生的徐海亭医生。但当你对几个病例的进一步调查后,发现历来坠楼的女生,都曾于午夜到过解剖楼,尤其是那几个住过精神病院的女生。你的研究重点就这样又转移到了解剖室,这是为什么你在两年前获得精神病学的硕士学位后,又开始在解剖教研室做在职研究生。因为这样便于你调查解剖楼的秘密。只不过,至今为止,你还没有什么突破。你有精神病学硕士,这总确有其事吧?要不你怎么会得到机会翻看叶馨的病历?希望我说的其它部分都不是瞎猜。”欧阳倩说完,靠在了椅背上,看着照片上倪娜明媚的笑容,叹了口气。

  “冯师傅说的不错,你果然是人精。”

TOP

碎脸 ·迷情


欧阳倩低头看看扔在地上的那根长杆和表盘,又看看章云昆。章云昆会意,叹道:“嗨,说了不怕你们笑话,你们猜猜这是干什么的?这是我专门从国外邮购的一套所谓的‘捉鬼器材’。”

  欧阳倩哑然失笑:“真是没想到,你不是不信怪力乱神的么?”

  “我现在更不信了。这两年来我几乎要将解剖楼掘地三尺,还是没发现任何线索,说真的,还是因为叶馨的出现,听她所说的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使我产生了‘试一试’的想法。我在一份美国出的杂志上看到了这套‘捉鬼器材’的介绍。按照一些美国‘捉鬼专家’的理论,所谓鬼魂,其实也是一种物质,一种能量,也能产生‘场’,以电磁波的形式存在。这套器材,其实就是一种捕捉和放大电磁波的仪器,如果有比较强烈的磁场,就会发出嗞嗞拉拉的噪音。当然,如果遇到明显的热源,比如没有严密防护的人体,这仪器也会有强烈的反应。所以那些天冯师傅在底楼上班,我一进楼门,这仪器就大叫起来,是明显有人的信号,我便知道冯师傅在楼里。除此之外,我虽然每天半夜都来‘探鬼’,至今毫无收获。”

  “可别这么说,你至少逮住了欧阳倩同学这个‘机灵鬼’。”冯师傅笑着说。

  欧阳倩哼了一声:“冯师傅,难道您真的忍心拿我做诱饵,钓出章老师这条大黑鱼吗?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万一他是恶鬼怎么办?”

  冯师傅道:“我腿脚虽然不便,但章老师每次拖着那一大堆东西,也跑不快,所以我早认出了章老师,感觉他是在做什么研究,但见他既然躲躲闪闪的,直接道破一定不好,就请你出面揭穿了。他如果真是坏人,见我每晚上都那么碍事,不是早把我切成八块儿了?就像……你那个朋友的幻觉。”

  章云昆见欧阳倩皱了皱鼻子,忙说:“好了,冯师傅您也不用再多猜了。我也是怕羞,才躲躲闪闪的。我想从今晚起,也可以停止这荒唐的行为了,仍坚守我过去的理论。”

  “哦,什么理论?”欧阳倩好奇地问。

  “所谓‘405谋杀案’,其实根本不存在。”章云昆充满自信地说。

  欧阳倩使劲地摇头:“我还是不信有那样的巧事,每年的同一天都会有女生从那间宿舍跳楼,难道都是自杀?”

  “不是自杀又是什么?如果是他杀,这么多年,公安局不可能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我这几年一直花了很大的精力在这一系列坠楼事件的精神病学分析上。我得出的结论也许你更无法相信:所有坠楼的这些女生,都有程度不等的精神病症状。”

  欧阳倩轻轻“啊”了一声,果然觉得匪夷所思。

  “我的硕士毕业论文就是对九个在405室发生的自杀案例进行精神病学分析。对这些死者,我都进行了大量的资料收集和采访。举例说吧:第一位死者筱静是第二位死者蒋育虹的室友兼知心好友,情同姐妹。蒋育虹于1977年春住进了精神病总院,而看上去一切正常的筱静正是在那一年跳楼身亡。我对这两位女生的同学、老师和家长进行了深入采访,终于发现,蒋育虹住院后,筱静非常难过,整天无精打采,失去了学习和社会活动的兴趣,从种种表现看,已经属于典型的临床抑郁症。而自杀行为在抑郁症病人中有相当大比率的表现。

  “蒋育虹出院前就得知了筱静的死讯,据说哭得死去活来。只不过她的幻想症状已经不复存在,实在也没有继续住院的必要。但听说她重回学校后,对所有的同学都不理不睬,即便有热心的同学主动同她接触,她竟会说:‘你又怎么能替代筱静呢?’她甚至将筱静的死归因于自己,等到了1978年春天的时候,她已会经常说‘筱静在那边等我’这类让人惊惧的话,也就是说,她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可惜当时的人们对精神病的了解不够,只是简单地将精神病人和‘疯子’划等号,忽略了许多正常的心理和精神障碍,这才导致了一些悲剧的发生。后来的各位坠楼女生,如果有时间,我可以逐一……”

  欧阳倩忽然插话说:“可是,又怎么解释,那些住过精神病院的女生都有幻觉呢?比如说蒋育虹,是什么导致了她最初的幻觉?后来那数位呢,她们又是因为什么导致了幻觉。为什么所有的自杀都是在6月16零点这个特殊时段呢?”

  “这可以说是我整个调查中最有趣、但又最令人费解的问题。我认为蒋育虹可能是真正直接产生了幻觉的病人,是她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405住户。就在她自尽后,她幻觉中的形象,比如对‘月光’的呼唤、白衣女子和碎脸的模样,又出现在后来自杀女生的意识中,看上去很玄,是不是?但我在调查中发现,蒋育虹多次向周围同学描述她的幻觉,所以在405那间宿舍连续两年出事后,这些幻觉的描述就不胫而走,广泛流传于学校里。后几年坠楼的女生很有可能受到了这个传说的暗示作用,出现了类似的幻觉,更是选择了6月16坠楼。

  “后来学校意识到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曾三令五申不许继续传播这个故事,将这件事做为思想问题来抓,确是很有效地抑制了许多荒唐谣言的传播,到了你们这两级新生,除了‘405谋杀案’还有人提起,具体的内容已经基本上失传了。”

  欧阳倩摇摇头说:“那就更奇怪了,既然那些幻觉的描述已经基本失传,但为什么会出现在叶馨的梦里?”

  章云昆想了想说:“我无法解答这个问题,我也无法解答这最初的幻觉是如何产生在蒋育虹脑中,这也是为什么我近来还在试图从解剖楼里找原因,但我不认为这样找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至于叶馨的情况,你比我更了解,除了‘月光’、白衣女子的碎脸等梦境,她还有许多严重的幻觉,比如她父亲的亡魂、那个叫谢逊的男生……”

  欧阳倩忙打断道:“她父亲好像真的来看过她,就在她得知噩耗的前一晚,还给她留下了一件夹克衫做纪念呢。我回宿舍看过,那夹克衫确实存在。”

  章云昆一愣,揉着额头想了一会儿:“我也记得她提起过这件夹克,它的出现,一定是有解释的,比如,会不会她父亲因为早知自己得了绝症,生怕再难见到女儿,就在她离家前塞在她行李中呢?会不会她对日渐衰弱、气色不好的父亲早有患病的预感,才会睹物思人,之后又将这夹克出现的时间和对父亲的思念混在了一起呢?”

  欧阳倩也叹了口气:“你虽然有些不知所云,但似乎有些道理,总之比较玄。”

  章云昆说:“叶馨这个病例很特殊。她的确有奇怪的幻觉症状,尤其对谢逊那个男生。但同时,在和她的交往中我能感觉,她有相当强的逻辑分析能力,而且很冷静,善于剖析自己,这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很少见。我的这个感觉也得到恩师徐海亭的确证。徐医生从一开始就认为,叶馨似乎和以前那几位住院的女生不同,幻觉症状虽有,却没有影响正常的思维。”

  欧阳倩心头一动:“章老师,既然你对精神病学方面这么在行,我正好可以请教你。叶馨似乎至今还不知道谢逊其实并不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她完全在和一个幻影在交流、甚至恋爱,我该不该向她挑明呢 ?”

  6月7日10:00

  病人探望室里,叶馨一看见欧阳倩,又露出欢颜:“正担心你呢,怎么样?章云昆到底在弄什么鬼?”

  欧阳倩将夜间的见闻说了一遍,说到她裹在一身“皮”里汗流浃背,却成为章云昆“捉鬼器材”有史以来捉住的“第一鬼”,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两天,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依依’的下落,可是单凭着‘依依’这个小名,真不知该从何找起?根据你告诉我日记里的日期推算,她和小萧应该是1963级的,我问我妈是不是知道63级里有个叫‘依依’的女生,她努力回忆了一番,说她是65级的,对63级的女生虽说不太陌生,但并不是都了解,没听说有叫这个名字的。我逼着她继续向她认识的老同学打听,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卖力。”

  叶馨想了想:“你还可以问一下‘铁托’这个名字,他好像很有名的。”

  “好,我回去试试,”欧阳倩又似是不经意地问起:“既然说到有名,那谢逊,今天来过了吗?”

  “已经来过两次了,你来之前,他刚走。”叶馨的眼中温柔一片。

  欧阳倩在心里叹了一声,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照片:“小叶子,让你看一张帅哥照,想想看,认识这个人吗?”

  叶馨仔细看了看,见照片上是个神态略有些腼腆的男孩子,摇了摇头:“好像有那么点印象,大概在学校见过,但肯定不认识,怎么,是你的白马?”

  虽然有所预料,欧阳倩还是心一沉,又取出另一张照片,是张合影,两个男生,左边的正是前一张照片上的那个男孩,右边的男孩高大挺拔,剑眉朗目,仪表堂堂。

  “认识他们吗?”

  叶馨看到照片上右边的男孩,本想打趣欧阳倩:“原来这才是真的白马。”但她抬眼看欧阳倩,一贯轻佻的小倩此刻却面色凝重,便低头再看那照片,细细看两人的神态,心头忽然现出一丝隐隐的不祥预感。

  “我不认识他们……但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感觉,似曾相识。”

  欧阳倩低下头,将想好的话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味儿:“小叶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了,你一定不要怪我,因为我……不得不说。”

  她一指左边那个略带腼腆的男生:“他的名字叫谢逊。”

  又一指右边那个俊朗的男生:“他叫厉志扬。”

  叶馨浑身一颤,愕然地盯着欧阳倩,又垂下头看那照片,沉默良久。在这样的沉默中,欧阳倩感觉自己成了叶馨,在叶馨的感受中挣扎,竟落下泪来。

  而叶馨出奇地冷静,没有痛哭,没有大声地质疑,只是用手指在照片上那两个男生的轮廓上一圈一圈地描摹。欧阳倩知道,她聪明的大脑正经受着强烈的冲击,正在飞快地运转着,希望能拨开越来越浓的云雾。

  正如欧阳倩所料,叶馨此刻的脑中,痛哭和大声地质疑已如暴风雨般掠过,或者说,尚未来临——她先是震惊欲绝,但立刻恢复了平静,一个个的疑问盘旋在脑海中?

  为什么自己被送进精神病医院,是不是旁观者清,滕良骏对自己,一直就是个正确的诊断?

  为什么欧阳倩一出山就调查出这么一个惊人的结果,她知不知道,这个结果有多么大的摧毁力?

  为什么要相信欧阳倩?这是不是一个巨大阴谋的一部分?彻底将自己定性为“精神病”,接受更多的“治疗”,直到行尸走肉?

  她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不但是因为她对欧阳倩几乎无止境地信任,更是因为做为谎言,这一切会不攻自破,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拙劣的谎言。但如果欧阳倩所言属实,自己难道不是一直在接受着一个最大的谎言?

  但如果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是意味着坠落于一个痛苦的地狱?本以为爱情如花,绽放在自己年轻生命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里,到头来却发现,这花不过是纸做的,莫说经不起风雨,即便在阳光中也会枯萎退色。

  可是在她心中,正是这段爱情,陪她度过了这段艰难生活,她永远不会忘怀。

  莫非就是因为这种感觉,自己就要永远居住在内心建筑的海市蜃楼中?

  她迷惑了。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她一开始苦苦思索,就头痛欲裂。这次也不例外。

  眼泪一滴、两滴、滴滴地落在了那张照片上。叶馨忽然抓住了欧阳倩的双手,哑声道:“小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帮我……”

TOP

  欧阳倩从未见过叶馨如此无助,心里一酸,泪流得更快,但随即狠狠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摇走悲伤,然后向叶馨讲述了前两日去见谢逊的发现,以及和文娱部长的交谈。最后又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是否接受就全在于你。你可以仔细回忆一下,比如说,他来探望你这么多次,是否曾给你买过哪怕一样礼品?”

  叶馨一呆,她不用很费力,就能回想起,谢逊从来没有为自己买过任何礼品。照理说,这样的行为,决不为恋爱的习俗所接受,只不过叶馨一直认为谢逊是个粗心又洒脱的男孩,不那么物质化,反显得不俗。但今天经欧阳倩点醒,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虽然她厌恶这样的顺理成章。

  这意味着她要开始对抗自己的生活和爱情,尤其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她宁可退回虚幻中。

  “我还有那晚歌唱大赛的录音,如果你做好了思想准备,我可以放给你听。”

  叶馨摇了摇头:“小倩,我相信你,以后再听吧,等我静下心以后。但你告诉我,怎么去接受现实,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有精神分裂?”

  欧阳倩一凛,心想:小叶子能问出这样的话,又怎么会是精神分裂?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懂什么精神病学,只是有幻觉,并不见得就是精神分裂吧?我想只要你承认了幻觉,又不再沉浸在里面,应该就算健康了。”

  “我现在很怕,不光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可能还有其它幻觉,自己也辨不清真伪,更是因为我觉得无能为力,很难摆脱那些幻觉。”

  欧阳倩再次感觉叶馨应该和她一样,快乐地生活在精神病院的大墙外:“这么说,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确有幻觉?”

  “我需要时间,将过去几个月的生活梳理一遍,也许我会走出来,也许我会越陷越深,我不知道。”叶馨虽然仍是头痛难忍,仍在努力回忆着近来所经历的难解之事。

  “我会帮你。”欧阳倩看着叶馨痛苦的神情,觉得这句话很苍白。

  从哪里说起呢?

  叶馨知道,自己虽然相信欧阳倩,但拒绝接受她说的事实。

  谢逊,你出来,说个明白。

  她知道,还是要靠自己,将这一切头绪理清,无论这样做的结果会带来多么大的苦痛,摧毁多么美好的梦境。

  但再美好的梦境也只是梦境。

  叶馨端坐在床边,仔细回忆着过去的一幕幕,那被撩乱的生活。但从哪里说起呢?谢逊,别无选择,只好从你说起了。

  在那个春日的午后,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报名参加原创歌手大赛。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昏昏欲睡。你似乎并不知道“金毛狮王”的雅号出自金庸的《倚天屠龙记》,你说你要用到钢琴。

  原创歌手大赛上,你迟到了,几乎要被取消参赛资格。但你最终赶到了,唱了两首歌,《绝情谷》和《等,等》,而这时的你,似乎对金庸并不陌生——“绝情谷”出自金庸的《神雕侠侣》,是你在那几天参加了金庸作品的集训吗?奇怪的是,据三班那位女生说,你在同学中早有“金毛狮王”的外号,但怎么解释,头次见面时,你仿佛从未听说过金庸这个名字?

  还是那次比赛,显然真正的谢逊并没有出现,因此比赛结果里,你榜上无名,我还替你叫屈,但从文娱部长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震惊和不解。现在终于知道,原来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看见你。

  然后你出现在南去的火车上,但下了火车,却执意不随我去我家。但我在返校的火车上,又遇见了你。两天后,你又跟着我去宜兴找沈卫青,我们一同目睹了沈卫青坠楼的惨剧,但只有我被公安局找去问话,你却不见了。我一出公安局,你又出现了,陪我回了学校,还因为说错了话,惹我生气。在这两次旅行中,似乎都只有我一个人见到你。

  再次见到你时,我已住进精神病总院,在我情绪最灰暗的时候,你来为我拭泪,没有你,我不知道能不能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每次你来,都是穿了白大褂“混”进来的,从未正式和我在病人探望室里会面,再次证明,除我之外,似乎并没有第二个人见到你。

  除了汪阑珊。

  但正是汪阑珊,看出了我心里的你,可是她迟迟不肯叫你“谢逊”,终于被我逼不过了,她说:“比如我说出‘谢逊’这个名字,能证明什么?这只是个名字。”

  莫非她能看见你,但不愿叫你“谢逊”?

  你究竟是谁?

  叶馨迷惑了,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又思忖了片刻,渐渐觉得,谢逊只是大半年来诸多跌宕起伏中的一个大浪,要想理顺一切,还是要从头说起。

  为什么入学不久,就出现了载有白衣少女、曼妙音乐、碎脸的噩梦?这个梦境似乎蒋育虹有过,沈卫青也有过,这些人最后的结局是死亡,自己被预示着同样的命运。蒋育虹、沈卫青们似乎也都听说过“月光”,沈卫青甚至查出了“月光”的根源,但他们最后的结局是死亡,自己再次被预示了同样的命运。

  然后是在解剖实验室里看见了那近乎完美的标本,可是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本来这又是另一个“幻觉”的例子,但后来在那萧姓男生的日记里证实,这标本确有其物。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

  同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的出现。在脑死亡七天后,他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京校园里?是幻觉。后来太平间里,父亲的尸体开口说话,自然也是幻觉。但怎么解释父亲的那件夹克?

  真希望沈卫青的坠楼一幕也是幻觉。可惜,这是残酷的现实。是自杀吗?如果是,莫非真是命中注定?如果不是,谁杀了沈卫青?是人,还是“非人”?

  按照沈卫青的指点,自己摸到了学校档案馆,是谁将最后一年的“月光社档案”摆在了桌上,还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得知学校要送我去精神病院后,我夺路而逃,逃出苗圃的那扇小门后,走投无路时,一辆出租车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身边。那出租是谁叫的?一个女人打的电话。难道天下真有“鬼使神差”的事?

  然后是那惊心的一夜,广播站里,古怪的声音从何而来?解剖楼里,看见冯师傅被分尸,这幻觉又是从何而来?为何单单是冯师傅?

  住进精神病总院以后,所有无法理解的事都围绕在汪阑珊身上。她到底知道多少和“405谋杀案”相关的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精神病人?一个巫婆?一个优秀但业余的演员?一个高明的精神分析师?一个杀手?

  她为什么要杀滕良骏?

  如此多的疑问,再想下去,只会换来更剧烈的头痛。叶馨正准备放弃,眼光落在邻床直直平躺着的病友身上,不知为什么,那病友使她又想到了解剖楼里神秘的人体标本。

  如果那日记不是个幻觉,人体标本确有其物,说明自己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事物。推而广之,会不会那些所谓幻觉,都是自己能看见,而别人却看不见的东西?就像汪阑珊,她能读出人的心理,在别人看来,不也是一种幻觉?

  叶馨站起身来,环视这四周,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了么?她急欲见到汪阑珊,或许她能帮助自己走出困惑的泥沼。

TOP

碎脸 ·玄音


 6月7日15:00
  自从汪阑珊被转到重症病房后,叶馨只有在花园里能见到她。通常见到她时,总有谢逊陪在自己身边,自己的一颗心和一双眼都在谢逊身上,并没有和她多交谈,但记得每次看见她,她射来的眼神总是带着无奈和凄楚。此刻叶馨想起来,即便在一片阳光下,还是毛骨悚然,因为那眼神正应了汪阑珊曾说过的一句话:“占据你的心的不是个名字,而是个悲剧。”

  很贴切,自己所谓的爱情原来是一场标准的幻觉,而自己至今深陷其中,千方百计地寻找着借口,拒绝抛开虚幻的美丽。

  这不是我叶馨正确的选择。

  花园里,果然又看见了汪阑珊。她和往常一样,坐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画板和铅笔,但也许阳光暖暖地催人眠,她歪着头,似乎已睡去。

  叶馨走到了她的椅边,蹲了下来,仰面望着汪阑珊,哽咽着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汪阑珊睁开眼,怜悯的眼神又出现了,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漠:“你不愿相信,我也没有那么好的说服力,徒劳的事做多了,折寿。”

  “你说过,你看见我心里的那个‘他’?为什么我问了护士和别的病友,他们都看不见?告诉我,他是什么样子?他是谁?”

  “你叫他‘谢逊’。”

  “我现在知道了,他也许不是。请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在这件事上,你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

  汪阑珊俯身看着叶馨,见这女孩子的脸颊上淌着两行清泪,老眼里也迷蒙起来。她忽然抬起画板,匆匆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汪阑珊的原本执笔稳健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叶馨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汪阑珊似乎有些呼吸艰难:“快好了。”

  叶馨终于忍不住,长身去看那画板,只见纸上现出的是个带着开朗笑容的男孩,身着白大褂,正是叶馨朝思暮念的那个“谢逊”。汪阑珊抖索着手,在做最后的修饰。最后落笔在男孩的左手,不知为什么,她将那只手画得格外仔细。

  看清了,手背上有两排浅浅的牙印!

  “谢逊”首次出现在花园里,叶馨将思之切、喜之极,化作对他的轻轻一咬,但远没有咬破,若是在寻常人手上,数秒钟后就会退去,但为何在这“谢逊”的手上却有如此深的印迹,竟能让汪阑珊看得真切?

  原以为谢逊的出现,自己思念得偿、幸福得享,谁知是镜花水月?

  为什么汪阑珊颤抖的手还在坚持画?

  她已经不是在画“谢逊”,而是在画纸上另起一处,描着另一个人像。叶馨吃惊地看着,渐渐看清了,那人像有一张英俊的脸,浓眉,一双大眼英气逼人,只是眼下留着大大的眼袋,正是那冷面小生。

  难道,我的心里也有他?

  忽然,汪阑珊“啊”地叫了一声,画板和铅笔应声落地,再看她整个身体瘫在藤椅上,双臂无力地垂下,灰白发满头,向后歪倒过去,白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回到自己所住的大病房,叶馨仍没有从汪阑珊的突发变故中回过神来。她怎么了?自己呼救后,匆匆赶来的医生护士都认为是突发中风,在汪阑珊这样的老年人中并非罕见。即便真是中风,也发生在这个可疑的时机。

  汪阑珊向叶馨证实了“谢逊”在叶馨心里的存在,而这个“他”和现实中的谢逊的确有完全不同的长相。既然自己和汪阑珊都能看见“他”,甚至那个冷面小生,这说明那些所谓“幻觉”,并非不存在,只是似乎只有她叶馨和汪阑珊这样的“病人”能看见。

  这样的解释无论多离奇,却能表明自己清晰的神智,现在需要的是有人能相信自己。

  如果连小倩都不相信自己,那世界上恐怕真的没有人能理解自己了。

  6月8日9:00

  “小倩,我仔细想过了,你说的没有一点错。”叶馨冷静地告诉来探望她的欧阳倩。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我都还没有完全接受呢。”

  叶馨轻轻叹一声,知道欧阳倩一定曾反反复复站在自己的角度想,才会至今没有完全接受。她柔声说:“傻小倩,你不用再替我难受了,倒是可以帮我做几件事,证实我的观点。”

  欧阳倩生怕叶馨还陷在里面,着急地问:“你又有什么观点?”

  “我觉得大家都没有错,你告诉我的句句属实;我所接触过的,无论多么荒唐,也不全是幻觉。”

  “我怎么听不大懂?”

  “也就是说,我能看见、听见、感受到别人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的东西。”

  “那还是幻觉啊?”

  “记得我在解剖楼里看见的那个绝顶工艺的人体标本么?这并不完全是我的幻觉,我后来在‘月光社档案’里的那本日记中读到了那个标本的存在,如果你能想办法读到那本日记,就知道我没有在胡说。你再看这个。”叶馨取出一张素描纸,“看看这个男生,他就是我‘幻觉’中的‘谢逊’,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汪阑珊画的,她也能看见‘他’的存在,甚至那个冷面小生。你说,这会是巧合吗?”

  “这汪阑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至今也不是很了解,但感觉她知道许多,或许和‘405谋杀案’直接相关。”

  “如此说来,你和她一样,都会‘见鬼’?”欧阳倩隐隐觉得叶馨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见鬼’谈不上,也许都太过敏感了?还有,你能帮我到广播站取一盘磁带吗?这是我那晚被一阵惊吓后录的音,你听一下,能不能听出那催魂夺命的怪声。”

  “小叶子这一住院,我一时半会儿连个接班人都定不下来,毕业都会不安心,”广播站的站长师姐将那盘载有叶馨声音的录音带递给了欧阳倩,带着忧郁。“我已经听过了,有小叶子的独白,但就是没有她说的什么怪声,可见她当时真的很需要帮助,我现在还内疚呢,经常和她在这间小屋子里嘻嘻哈哈,竟然没有注意关心她的心理健康。”

  欧阳倩谢过了站长师姐,迫不及待地将那盘录音带放进随身听,耳机里传来了叶馨轻柔的声音:“一位名叫叶馨的女同学失踪了……”接下来就只有磁带的空转声,再无其它声响。足有数分钟后,才偶尔传来一些开关门和走动的声响,绝大多数时间只是一片死寂。到后来,竟录上了沉重的呼吸声,显然叶馨的恐惧已到了极点。

  “砰”的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摔在了地板上,会不会是叶馨?她说她曾晕厥过一忽儿。

  然后又传来了叶馨微颤的声音:“我是叶馨,现在是五月十一日晚二十二点左右。不久前,一种奇怪的电波出现在功放器的屏幕上,扬声器里也发出了声音,开始是有节奏的,而且越来越响,后来,广播站内外的灯先后灭了,那电波则变得毫无规律,强烈刺耳。我的头很痛,昏厥了大概几秒钟。现在四周很静,但我……很怕,真的很害怕。”

  想到叶馨独自一个人承受着惊怕,欧阳倩又难受起来。

  接下去是叶馨打电话给章云昆,然后章云昆赶到。

  叶馨录下那段话,是想留个记录,说明一下那晚的挣扎,有案可查,是真的遇险,而非幻觉。显然她虽在经受着折磨,仍没忘了冷静处事。

  而她所说那电磁波类的声音并没出现,只是更证明了她头脑中幻觉的存在。

  可怜的小叶子。

  欧阳倩又仔细回味叶馨在医院说的话:“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我看见、听见、感受到了你们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的事物。”

  小叶子说这话时是如此认真,眼光中对我更是充满了信任。

  因为她知道,只有我会相信她。

  欧阳倩又将磁带倒回,重新听起来,但越听越失望:小叶子,不要怪我不相信你,在大段大段的寂静里,我确实什么都听不见啊?哪怕我已将随身听的音量开到了很大,还是没有你说的那种怪声。

  就在欧阳倩几乎将随身听的音量开到了极限时,一道微弱的噪音出现在她耳中。

  但很有可能这只是随身听本身的机械或电磁噪音。

  欧阳倩想起叶馨向自己描述那怪声,先是很有节奏,比心跳慢、比呼吸快,很像脚步的频率,但后来却似喝醉了一般,时而轻、时而重、时而狂乱无章、时而又恢复那脚步般的节律。如果这微弱的噪音有着叶馨描述的特点,是否说明了那怪声的存在?

  将磁带又倒了回去,欧阳倩将音量开到最大,凝神倾听。果然,那微弱噪音初时有规律,后来则有些反复无常。

  但这声音实在太过微弱,欧阳倩没有十足的信心证明那一定是叶馨所听见的怪声。为什么那怪声不像她描述得那样刺耳呢?或者说,是不是她的耳朵特别灵,像个放大器,很轻微的声音,别人听不见,她却觉得轰响?可照这么说来,她听我们常人说话,岂不是要被震聋了?而按照这样的推论,是不是那次原创歌手大赛上,也是类似的情况,她真的听见了“谢逊”的说话和歌唱呢?

  欧阳倩立刻又从皮包里取出歌手大赛的那盘录音带,换进随身听里,但比赛现场的背景一直很乱,即使安静下来的时候,也有人在唱歌,根本听不出任何异样。

  会不会是因为我太愿意相信小叶子的话,正如章云昆对跳楼女生的诊断,受了暗示,才会听见那微弱的噪音呢?

  6月8日11:00

  章云昆反反复复听了十几遍叶馨在广播站的录音,终于放下耳机,摆摆手说:“我的理论对了,你的确是受了叶馨坚强信念的暗示。我可是什么都听不出来,更不用说脚步声般的节奏,或是时快时慢的变化。”

  欧阳倩听他话说得不客气,哼了一声,抢白说:“但会不会是因为你根深蒂固地不愿相信小叶子,受了自己顽固观念的暗示,反而听不见了呢?”

  章云昆被噎了一下,摸着齐整的黑发,一时竟无辞反驳。他凝思了片刻,点头说:“你说的并非毫无道理。这样吧,究竟有没有声音,我们去找个真正的专家来鉴定一下。”

  章云昆带着欧阳倩到了邻校江京科技大学的物理研究所。他在精神病学研究生学习阶段选修了实验心理学,该课程的许多实验部分都是在这个研究所完成,听觉实验就是其中的一节。章云昆在研究生学习期间放纵自己的研究兴趣。他曾设计了一个课题,录下了各类精神病人说话的片段,试图从语音学上找出同类精神病人言谈的共性,探讨语音学做为辅助诊断的潜能。帮助他进行声学分析的是江京科技大学的一名研究生严炎,两人因此成为了好朋友。章云昆那套“捉鬼装置”的信息就是严炎提供的,原本是做为一个玩笑,没想到章云昆当了真,花大价钱邮购了来,从此真的成了严炎的笑柄。

TOP

 严炎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头发稀疏,已显秃势。他在办公室里听两人各执一词地说完,笑道:“要不,先让我用原装的声学仪器先听听吧。”

  欧阳倩催着说:“好啊,走吧,你的实验室在哪里?”

  “我不说了吗,先用原装的听,不急着去实验室。”见欧阳倩一头雾水,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章云昆和欧阳倩都笑了起来。严炎用欧阳倩的随身听仔细听了几遍,最终摇着头说:“我这原装货看来真的不大好使,感觉有时候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丝丝声音,但似乎毫无规律,也不知道是不是机器本身的干扰音;再听一遍却什么都听不见。越多听越糊涂。”

  “是不是说明,即使有声音,也在人耳听阈的临界点?”章云昆问道。

  “还是让机器发表意见吧。”严炎起身带着两位来客走向实验室,“正是个好机会,向你们炫耀一下我们这儿的一台‘梦之仪’。这台仪器算是一种高性能声图仪,一器多用,声频、声强、声谱都能做,从次声到超声,涵盖的声频和声强范围都很宽,还能进行细致的多声源分析,全部是计算机操作,出图漂亮。如果真像我们认为的那样,这声音只不过是在人耳听阈的临界,这仪器应该是牛刀杀鸡,大材小用了。”

  磁带里叶馨的声音一出现,“梦之仪”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声波。那句“一位名叫叶馨的女同学失踪了”刚说完,电脑屏幕上就只剩下了纵横两道坐标线,再不见声波的出现。

  章云昆吐了口气,悠悠说道:“好了,欧阳同学,如果你还记得你的承诺,今天午饭我就不用刷自己的磁卡了。虽然做为老师,让同学请客有些道德上的亏欠。”这是两人临来前打的赌。

  欧阳倩正在懊恼,严炎指着屏幕左上角的一排英文提示,沉声说:“别这么早下结论,这个问题没那么简单。”他立刻输入了几行指令,切换了电脑屏幕的显示,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上一下两个坐标,每个坐标上各有一道声波。

  严炎自言自语道:“果然如此!”

  欧阳倩急着问:“果然什么如此?你倒是给我们解释解释。”

  “是这样的,上面的坐标显示的是超声范围的声波,下面的坐标显示的是次声范围的声波。换句话说,磁带里的确有声音,但都不在人耳可以聆听的范围之内。”

  章云昆惊道:“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叶馨听到了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严炎不置可否,指着那两个坐标图说:“你看这两道波,频率虽然有天壤之别,但声强的改变保持着同样的规律,换句话说,这两种声音保持着同样的节律,假如人能够听见,就会像心跳声,或者,恒定速度的脚步声。”

  欧阳倩惊叫道:“这正是叶馨的描述!”

  章云昆说:“严老兄,让我澄清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在这段沉默过程中,的确有一道次声波和一道超声波同时出现,而且正如叶馨说的那样,这声音有节律,就像脚步声。”

  “不错,有节奏,而且似乎越来越强……慢,慢,慢,又变了,变得毫无规律了,强度倒是更大了……”

  “啊呀,跟小叶子说得简直一模一样!疑问解决了!”欧阳倩兴奋地叫着。

  不料严炎用鼠标圈起一段声波,放大后,冷冷地说:“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我这里还有两个好大的疑问没有解决呢。其一,从波形判断,这两道声波并非完全在纯空气中穿行,根据我的读谱经验,似乎是经过什么粘稠状介质或者致密的固体介质,非常难判断。而照你们所说,当时这个什么叶子一个人坐在广播站里,如果耳朵里接收到声音信号,应该是从空气中,即便声源来自门外,也不过隔了一层门,不会出现这样奇怪的波形。”

  “你是说这声音的来源很奇怪吗?”

  “没错,还有第二个奇怪之处。我虽然不是行家,但大致知道磁带录音的原理,是通过音频电流改变录音机磁头上的磁场变化,进而引发磁带上一个个小磁粉的独特磁性和分布,记录下声音。这种录音法非常粗糙,即便正常的声音也会丢失信号,怎么会录上次声和超声?也许我孤陋寡闻,反正是头一次听说。”

  “但有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小叶子的确听到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听不见的声音,对不对?”

  严炎一指章云昆:“这话你要对他说,又不是我和你赌的饭局。”

  章云昆连连摇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欧阳倩道:“有什么不可思议?我看你是墨守成规太久了。怎么样让你彻底相信呢?”她灵机一动,又拿出那盘歌手大赛的磁带,递给严炎:“麻烦严大哥再分析一下这盘磁带。特别要注意那两首周华健的歌。”

  放到了庞钧卡拉OK周华健时,因为台下比较安静,电脑屏幕上现出的杂波稀少,最突出的就是庞钧歌声所带出的声波。严炎忽然叫了声:“真有这样的事!”用鼠标又截取了一段坐标区放大,只见《不愿一个人》伴奏和演唱的主声波之下,又现出一道声波,也是起伏有致。严炎又将“梦之仪”切换到声谱仪状态,盯着打印机里输出的图谱,连连称奇:“这可有趣了,我初步的观察,这声谱显示出发音的抑扬顿挫,基本上可以认定也是在唱歌,只是几乎没有任何声强。换句话说,这磁带在同时录出两首歌,一首是伪周华健的,大家都能听见,另一首不知名的歌,没人能听见。”

  “除了小叶子!她听见了。”欧阳倩又兴奋地叫了一声。

  两首“伪周华健”的歌唱完,严炎说:“听不见的歌共有两首,真是有‘见鬼’的感觉。”

  欧阳倩心情激荡,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看来小叶子是对的,她真的能感知常人无法感知的事物,所谓“幻觉”,原来都是她真正的感觉。她没有理由再接受什么“治疗”了,她又可以生活在我们中间了!

  但她还是没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笑着看向目瞪口呆的章云昆:“章老师,已经是中午了,严大哥和我肚子都饿了呢,你还傻站着干什么?”

  “能不能再借那钥匙用一用?”

  “什么钥匙?”游书亮见欧阳倩突然来访,知道一定和叶馨有关。

  “还有什么钥匙?当然是进档案馆的钥匙啊。小叶子当初不是从你这儿得到的?”

  “真不知道你的大脑怎么运转的。保卫科从叶馨口袋里搜走了那古董,它成了作案工具,难道还会给我?更何况叶馨还算够义气,没把我供出来,说那钥匙是在学生会里找到的。所以,我这里怎么也不可能再有了。”

  “我当然知道,所以只是问问,碰碰运气而已。”欧阳倩狡黠地望着游书亮。

  “你到底想要什么,快明说!”

  欧阳倩忽然把脸色一沉:“你居然用审我的语气说话。倒是我应该好好审你。你说,这两天怎么总往保卫科跑?是不是又说小叶子什么坏话了?上回是不是就是你告的密?”

  “什么?!你跟踪我!”游书亮“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镜险些震落到地上。

  “谁有兴趣跟踪你!”欧阳倩又露出了捣鬼的调调来。“好啦,不用害怕啦。是这样的,我这两天总在保卫科附近转悠,想得个机会,溜进去看看那‘月光社档案’是不是还在里面。可是他们那办公室里不是有人就是锁着门,我一点机会都没碰到,反而看到你进出了两回,是不是犯什么事了?是打麻将被抓赌了还是欺负女同学了?”

  “什么是‘月光社档案’?”

  “就是小叶子那天晚上在档案馆里看的那份档案。可惜她没看完。你怎么不回答我问的问题?”

  游书亮点点头:“原来如此。说起来我总往保卫科跑,的确是和小叶子有关。那天她在档案馆里被揪出来后,随身带的一份胶卷连同那铜钥匙都被保卫科搜去了。保卫科的人既然知道叶馨一直在档案馆,料想胶卷里不过拍的是和档案馆相关的内容,但为了证实一下,还是想看看拍下来的到底是什么。跟着他们一同处理叶馨事件的正好是咱们学办的金老师,他说:‘拿到照相馆去冲印,费时费事又费钱,不如就让我们学校的摄影协会帮着处理一下。那个协会的经费我们学院还赞助过一部分呢。’于是这差事就落到我头上了。”

  欧阳倩高兴得立刻就要跳起来:“原来你看到那些照片了!怎么不早说,你一定留了一份,对不对?”

  游书亮不动声色地说:“算你猜着了,我是有一份。”又不动声色地从办公桌下的小橱子里取出一叠照片,递给了欧阳倩。

  欧阳倩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神情,低头看去,但脸色陡变:“这是什么呀?模糊一片!”

  “我在没冲印这些照片前就猜到了会是这个效果。原因很简单:叶馨的相机精密度还不够,聚焦能力有限,技术也不过硬,在黑暗中想得到个好效果谈何容易?”

  “这可怎么办!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也吃不着。”欧阳倩沮丧地叹了口气,鸠占鹊巢地坐在了游书亮的办公椅上。

  “是啊,更惨的还在后面呢。我把结果告诉了保卫科,他们倒不在乎,却盯上了我,三天两头让我给他们冲照片,我这就变成了公仆。你看见我那两次,都是给他们送照片去的。”

  欧阳倩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冒出个好念头:“好,我有个办法了。你下次去给他们送照片的时候,能不能多在里面泡一会儿,瞅瞅那一摞‘月光社档案’是不是还在保卫科里放着。虽说离上回小叶子‘被捕’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如果他们疏忽,那档案还是很有可能没被送回档案馆。”

  “如果发现那档案还在保卫科呢?”

  “这句话还给你了:真不知道你的大脑是怎么运转的!如果还在,当然是想办法偷出来啊?否则,干吗让你去侦查?”欧阳倩心里舒畅多了。

  游书亮把头摇得像欧阳倩在那个物理研究所里拨弄过的音叉:“偷?这怎么行?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青年。”

  “那就不说偷,换个字,孔乙己先生说过了,窃书不算偷也。”

  “你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叶馨就是跟你学坏的。”

  欧阳倩叹口气,有些出神:“嗨,可不是吗!好像人人都这么说呢。这样吧,看来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也就不费这个力气了。我把我的呼机号留给你,如果你看到那档案,就赶快通知我,怎么样?”

TOP

碎脸 ·温柔的背叛


 6月9日
  第二天,游书亮来到保卫科,将新冲印好的一些保卫科干事“夜巡英姿”的照片交给了副科长于自勇。他一进保卫科的主办公室,一双小眼就上下左右地寻找,可是那办公室里卷宗众多,他怎么也认不出是否有那“月光社档案”。

  “于科长,上回给你们冲的那些档案照,什么都看不清,你们后来怎么处理了?”因为熟络了,游书亮很随意地和于自勇聊起来。

  “还能怎么处理,备案呗,保留十年后,扔。”于自勇一边欣赏着“夜巡英姿”照,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真是拿那个叶馨没办法,简直一点摄影的常识都没有了。”

  一听到“叶馨”这个名字,于自勇抬起了头:“你不提我倒还想不起来呢,那叶馨怎么样了?还在精神病院住着吗?你们同学中有没有什么消息?”

  游书亮叹了口气:“这叶馨,说来还是我的老乡呢,很出色的一个女孩,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我们最近在精神病总院见习,两天前还见过她,挺可怜的,本来就没几斤肉,又瘦了不少。据说原来负责她的一名很有名望的大夫忽然自杀了,够邪门儿的。”

  于自勇惊道:“我听说那个大夫自杀的事,据说也是跳楼,他竟然是叶馨的医生,是够邪的!”

  “我是真不知道叶馨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回那档案是怎么个说法?对叶馨的治疗有帮助吗?”

  于自勇摇头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怎么会对她的治疗有用?我们前不久已经把那摞档案还给档案馆了。”

  游书亮闻讯,即觉得失望,有感觉轻松,毕竟不需要有任何“作案”动机了。他告辞而出,准备找个公用电话,发个传呼给欧阳倩,让她死了看档案的心。刚走到楼梯拐角,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你慢点走,我想知道一些叶馨的情况。”

  回过身看时,只见一个汉子站在他身后。那人四下环视,似乎是确定再没有别人在附近,又说:“我认识叶馨,有些很重要的事想问你。”

  游书亮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你是……”

  “我是本校的一个司机,姓彭,请你跟我到我办公室,我想了解一下叶馨现在的情况。”

  游书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司机小彭进了司机值班室。

  “因为是邻居,我跟保卫科非常熟,刚才就在他们值班室里和干事聊天,听见你在里面的办公室里和于处长谈起了叶馨,就忍不住来问你,叶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精神病院?恢复了吗?或者说,她是真有问题吗?”

  游书亮心想:“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具体的情况?”但他看见小彭脸上挂着真诚的关切之色,又觉得这司机可能真的认识叶馨。

  “叶馨目前还在住院,我是她老乡,也是很好的朋友,个人认为她可能真的有些失常,但还在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很想帮助她。”他索性照实说了。

  “你是不是江浙一带的生源?”

  “是啊。”

  “我听你口音可以大致听出来。可是当时叶馨和我交谈时,因为普通话说得好,我没能听出她是江南人,这下可糟了,她住进了精神病院,完全是悲剧的重演。”小彭不安地踱着步。

  “你说什么呀?为什么说是悲剧?不要那么吓人好不好?你到底是谁啊?”

  “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就是个司机,但是我一直很关心‘405谋杀案’。那天,叶馨来采访于科长,想多了解这个谜案,我就私下里和她谈了谈。而她正是因为听了我的一个线索,去了宜兴,而就在她的那次江南之行中,‘405谋杀案’唯一的幸存者沈卫青神秘地坠楼了。叶馨回来后不久,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这件事让我感觉非常压抑,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葬送了沈卫青,同时,眼睁睁地看着叶馨走上绝路。”小彭又将自己为什么如此关注“405谋杀案”的原由说了一遍。

  听着听着,游书亮的小眼睁到了最大,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叶馨会如此执着于查访“405谋杀案”,显然并不是仅仅因为那些“幻觉”。他见小彭脸色悲戚,忙说:“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糟,叶馨不见得是走上什么‘绝路’,听上去太宿命论了。”

  “不是我想提倡什么宿命论,只是不巧,这偏偏是个规律,405,江南女孩子,精神病院,坠楼……”

  小彭每说到一个词,游书亮的心就颤一颤,沉吟道:“虽然我还是不完全同意你的归纳,但就叶馨现在的情况来说,我们的确要认真地帮她。”

  “是啊,我刚才听到你提起‘档案’,就感觉你可能还在进行什么调查,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

  游书亮忙说:“怎么会,我是在调查,是在设法帮叶馨,只是无从下手。那档案是一个线索,叶馨看过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我想找来看看,会不会真的和‘405谋杀案’相关。”

  小彭停止了踱步,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终于说:“我看过了,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摄影协会的铁皮活动房里,游书亮和欧阳倩正在焦急地等着小彭的到来。原来峰回路转,小彭告诉游书亮,保卫科“擒获”了叶馨后,他听说这名和他交谈过的女生潜入了学校档案馆,在夜半苦读很久以前的一份档案。他进出保卫科自如,和在自己的办公室一样随便,正好保卫科里的干事大多不是训练有素的公安人员,警惕性有待提高,竟让他得了个机会,抱走了那摞“月光社档案”。他看着厚厚的卷宗,知道短时间里读不完,就狠了狠心,花了好几十块钱,将所有的内容都复印了一遍,很快又将档案放回原位,自己回家细细阅读。

  时近黄昏,小彭终于夹着一个公文包出现在门口。

  三个人没有多费唇舌,将档案摊开,小彭因为已将全文通读,嘱咐了几句后,便到活动房外吸烟。

  因为曾听叶馨多次提起那日记本,欧阳倩和游书亮便先找到那日记的复印件,从头读了起来。

  当欧阳倩读到凌蘅素和骆永枫的婚礼上,其中的一件礼物就是一个即将完工的神奇人体标本时,不禁“啊”地叫出声来:“这再次证明小叶子的确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真不该去住什么精神病院,我们得想办法尽快让她出院!”

  游书亮说:“如果她出了院,还是躲不过6月16那一难怎么办?”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总有办法的。小叶子那晚一定要在我家住,我妈已经说了,到时候用大链子把她捆起来,总安全的吧?

  游书亮皱了皱眉头:“怎么听上去这么可怕?好像跟住精神病院也差不太多了。”

  欧阳倩嘟囔了一句:“你家才像精神病院呢。”又继续看了下去。日记前面的部分,她已在医院里听叶馨讲过,虽说当时听得将信将疑,毕竟还有印象。当她看到1967年5月23日以后的内容,正是叶馨没来得及读完的部分,便格外专注起来。

  ………………………………………………………………………………

  1967年5月23日

  今天,终于迎来了区里的公审,本校和我一起挨批斗的还有另外两个出身有重要问题的学生,还有附近各高校类似的学生,总共十八个人,被批斗的群众戏称为“十八罗汉”,公审会开到一半,其中一个被批斗的学生就往台下跳,虽然没死,但头破血流,腿也摔断了。

  回来时,我的眼镜碎了,浑身是唾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已肿了起来。

  人生所能遭受的羞辱,莫过于此了吧?

  这时候,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月光社”同仁会不约而同地痴求玉碎。首先,他们大概都太过唯美,沉醉于古典音乐的人是不是有这样的通病?追求唯美的人,承受挫折或者不公正待遇的能力是不是很差?或者,根本就没有试着去承受?再联想起以前学过的那点心理学,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选择跳楼做为自杀的方式,会不会是一种集体暗示行为,一种趋同性的追求?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有些害怕了,难道自己也产生了相同的念头?

  不会的,我还很在乎生命,在乎那些爱我的人。我从小就缺少父母的疼爱,所以对任何爱我的人都很珍惜,甚至可以说,我就是为他们活着。

  但那样的人似乎并不多,伯父生死不明,伯母已去世了,依依、劲松,还有谁呢?

  1967年6月1日

  这大概是我写的最后一篇日记了。

  原因之一,明天起,我就要被隔离审查。其实最近我已经被盯得很紧,即便这篇日记,我也是在厕所里写的。这个日记本,我一直放在宿舍楼五楼的那一小间卫生用具室里,那里有几个放杂物的破柜子,堆着许多永远没人清理的破烂,从旧招贴画到破损的马扎,什么都有。

  原因之二,我感觉调查组似乎铁了心要查出我和“月光社”的渊源,我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有时我在想:为什么?是不是学校很久没有“大案”可抓了?似乎并非如此。找个理由批斗我?他们不需要任何理由,一句话,我就已经被公审了六次,挨的拳脚和唾沫不可计数。

  唯一的解释,有人想让我成为正式的罪人,入狱,甚至枪毙。如果有确凿的证据,我就能很顺利地被从历史上抹去。

  我想,我一定是个疯子,即便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想保留这份日记。如果我是个正常的人,应该在调查一开始,就将这日记烧为灰烬。

  但我知道我的意识,是想记录下这段日子,记录下“月光社”的清白和挣扎,或许有朝一日得见光明,提醒后人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虽然压力很大,难得的是,劲松还常来看我,和我一起在食堂吃饭,鼓励我坚强下去。不可否认,他的确是我至今仍保持坚强的动力之一。他对我如此,我没有必要向他保留任何秘密,于是我将“月光社”的事告诉了他。

  另一个知道我是“月光社”仅存者的是依依,但她很久没有出现了。

  我可以理解,因为她自己的出身也不佳,又在“铁托”的监视之下,任何继续接近我的行为,都无疑飞蛾扑火。我能感觉她还惦记着我,期待着重逢的那一天。为了这个期待,我会隐忍,即便长期隔离,甚至入狱,我也会像以前的革命烈士那样,“将牢底坐穿”。

  今天是儿童节,从调查组回来的时候,看见学校附属幼儿园的孩子们在行政楼前的草坪上愉快地玩耍歌唱,无忧无虑,心里突然酸楚。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哪里会想到身遭正发生着巨变。同时又想起,当年和劲松两个人,也都是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耍着。

  1967年6月15日

  我食了言,又拿出了这个日记本。这个日记本在原地放着,显然没有被移动过。

  食言不是罪,但背叛呢?

  昨天,调查组突然告诉我:调查已经结束,我可以走了。

TOP

  近半个月的隔离审查,每天面对的,除了调查员,就只有墙壁。如果我说此刻我还精神健全,那一定是种自我安慰。

  我可以走了,但并不代表自由了。调查组的人告诉我,老老实实在宿舍呆着,等着下一步安排。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调查组的人被我逼问得烦了,终于告诉我说,有人提供了证据,我的确是“月光社”余党。怎么处理我,调查组做不了主,他们自称还算有人情味儿,放我回去,是让我收拾收拾,和家人朋友通个气,做好一去不返的准备。所以回校并不是自由,自然有革命同志监视着我。他们同时上报市里,等待处理决定,入狱是至少的,也许会更糟。

  我呆呆地站在调查组的办公室里,脑中空白一片,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从表面看,仿佛我还舍不得这审查了我几个月的地狱。

  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一路上想了似乎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想明白。知道我参加过“月光社”的只有劲松和依依,如果真有人作证,就应该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我虽然问过调查组谁是证人,他们坚决不说,是要保护革命同志,但在下次公审时会,会拿证词一一和我对质。

  会不会他们只是准备诬陷我?

  临出调查组时,听他们说起了我参加“月光社”活动的几个细节,都是实情。

  这么说,劲松和依依两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供出了我。

  刚回到宿舍,劲松便闻讯赶到了。他一见我,顿时愣住了,随即竟然眼圈红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一向如铁打般的劲松这么难过,或许是我近半个月来不事梳洗,邋遢得像个流浪汉的缘故。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的难过另有原因。

  他已经听说了我将被定罪的事。

  “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来找我,不怕以后背个‘通敌’的罪名吗?”我被他这么快的到来深深打动。

  “这是什么傻话,我怕过什么?”劲松还是那气吞河山的样子,“知道是谁供出你的吗?听那些调查组的人说得有板有眼,说是证据确凿。”

  我叹了一声:“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

  劲松惊讶地望着我。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二者之一。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忽然说:“我这就去前卫线医院,把依依叫来,问她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显然,他不是揭露我的人。

  难道真的是依依?我的胸口开始发闷,疼痛。

  她很久没来看我了,也许这说明了什么。

  但我还在思考,想到劲松脾气火爆,说不定会对依依做出格的举动,依依又在“铁托”的眼皮底下,他这么怒气冲冲的跑过去,正好给“铁托”一个打击他的机会。何况,问清楚了又怎么样?

  我严辞阻止劲松去前卫线医院,并告诉他,我会找依依问清楚,并感谢他没有揭发我。这时,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抱着我的肩膀说:“好兄弟,我真要是做那样的事,还不如去死了好。”

  多么震撼人心的话,一生有此一友,不枉活一场。

  但这替代不了我心中的苦闷。

  其实,如果真是依依供出了我,我会理解。调查组不会放过她,就像他们一直没有放过劲松。一个娇弱的女孩子,要求她承受那么大的压力,是不是很不公平?

  但是一想到这么一个残酷的现实: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把我的命运交到了调查组的手里。

  等待我的是什么?公审的羞辱,难测的刑期(据说枪毙也是有可能的),永远失去依依。

  我突然觉得活得了无乐趣。我忽然可以理解“月光社”同仁们的选择。选择绝路是因为看不到希望,或者说,没有信心和耐心等到希望的到来。这就是现在的我。我甚至开始相信,也许那个可怕的预言,我一直嗤之以鼻的可怕预言,竟真的会在我的生命中实现。

  更可怕的似乎是,我正在走上宿命论的道路。

  会不会依依并没有供出我,而是另有隐情?我觉得必须找依依问一问,哪怕只要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能大致感觉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调查组不会给我太多“自由”的时间,如果我要见依依,必须要快。

  想了一宿,我没合眼,天一亮,我就下楼,准备坐公交去依依所在的前卫线医院,谁知还没出校门,就上来两人,“请”我回去。显然,他们怕我潜逃。我拗不过,只好到电话房,拨打前卫线医院的电话。

  费了很大周章,转接了好几个科室,电话那端才传来了依依的声音。乍听之下,我甚至不敢相信她是依依,那么怯怯的,欲言又止的,又略带哽咽的声音。我的直觉立刻告诉我,也许,我最不愿相信的事真的已经发生。

  但一听见依依颤抖的话语,我想问的话咽回了肚里,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依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你……好吗?”

  我知道男子汉不应该在电话里哭哭啼啼,便故作平静地说:“我还好。”

  电话里沉默了良久,依依忽然说:“我怕……”她怕什么?她此刻受的压力一定大得惊人,说不定“铁托”就站在她身边,虎视眈眈。我更是可以理解,即便是她供出了我,也不该受责备。人需要生存,生存下来才会有希望。除非像我这样的人,生存对我,已是一种负累。

  “你不要怕。你做你自己的主人,我还爱着你。”我觉得自己语无伦次。

  电话里又沉默了好一阵,依依终于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你不要怪我。”

  这是真的么?为什么?我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现在是你最困难的时候,但你知不知道,现在也是我最困难的时候。”依依沉重的心情我能感知,但我还是不相信她要离我去了,在揭发了我以后。我能理解,但难以接受。

  于是我还是很平静地说:“依依,你不要难过,我能理解,也能接受,但答应我一件事,请你务必到我这里来一下,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就算是你见我的最后一面,这一面见过后,我们就再无瓜葛了,好不好?”

  迟疑了很久,依依说:“不行……”

  “为什么?”

  “我怕……”

  “我的要求不算过分,我只想见你一面,你就算是来探监、慰问、甚至斗争,怎么叫都行,就一面,或者,你让身边的革命同志陪着你来也行,就一面。”我想见她一面,看着她的眼睛问,是否揭发了我,然后告诉她,无论怎么样,我还是爱着她,她做的一切,我能理解,虽然难以接受。

  其实,我甚至可以一句话都不问,这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其实只想在临走前见她一面,她毕竟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让我想想吧……”她踌躇的语调撕扯着我的心,这不是我熟悉的依依。

  我恳求着:“今晚你一定来,我等你到午夜。”

  电话里再次沉默,隐隐有依依的哭泣声。忽然,电话被挂断了。

  依依会来吗?

  电话里她犹豫的回答几乎彻底击碎了我残存的美好梦想。威尔弟《弄臣》里有《女人善变》一歌,本以为是对女性的偏见,莫非有箴言在其中?

  我不信。我只知道,如果依依能在午夜前出现,说明她心中有我,看着她皎洁的脸儿,我会有坚强生存下去的勇气。但如果她不来呢?

  我也做好了安排。

  ………………………………………………………………………………

  日记到此突然终止,欧阳倩再看了一下最后一段日记的日期,正是六月十五,她闭目想了想,忽然跳了起来,叫道:“彭师傅、游书亮,你们陪我去找个人,咱们今晚就揭开谜底。”

  一阵急切的敲打声过后,门开了一道缝。借着院子里的灯光,冯师傅看见欧阳倩白衣长裙,孤零零站在门口。他暗暗叫苦,说道:“又是你!这么黑灯瞎火地跑来,有没有点安全意识?”边说边打开门,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两个人。

  欧阳倩不由分说,钻进了冯师傅的小屋,径直走到墙边的一张短桌前,一指桌上的老式唱机,问道:“冯师傅,麻烦您告诉我们一下,这唱机是从哪儿来的?”

  冯师傅浑身一震:“你……问这干吗?”

  欧阳倩冷笑道:“您的嘴可真够严,非要我说破吗?”忽然将那唱机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游书亮和小彭凑近一看,只见唱机外面的木壳上刻了一个“萧”字。

  冯师傅长叹一声,向后一倒,坐在了沙发上:“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TOP

碎脸 ·在劫难逃


6月11日9:00

  “叶馨,你看谁来了。”护士大姐喜笑颜开地招呼叶馨。

  “妈妈!小倩!怎么这么巧,你们一起来了!”同时看到两个最亲近的人,叶馨欢欣无限。她仔细端详着母亲的脸,风尘仆仆,显然刚抵江京不久,但满脸笑意;再看欧阳倩,却面色沉静。

  “猜猜是谁叫我来的?”乔盈笑问。叶馨看了眼欧阳倩,欧阳倩摇摇头:“别看我,阿姨您别卖关子了,告诉小叶子那喜讯吧。”

  “小馨,徐主任打电话告诉我,他决定让你出院了。”

  叶馨一愣,渐渐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眼中却忽然迸出了泪水,良久说不出话来。欧阳倩静静地望着她,知道她不是喜极而泣,这泪水里不知有多少辛酸,精神上的压抑、爱情的幻灭,个中滋味,只有叶馨自己默默承受着。

  办过了出院手续,欧阳倩对母女二人说:“我已经和我父母商量过了,从现在起,暂时让小叶子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学院已经同意在我们自学为主的前提下,适当安排师资为我们补课,以免留级,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学习,生活上彼此也可以有个照应。”

  乔盈本想接叶馨回江南休息一段时间,听欧阳倩这么一说,便征求女儿的意见。叶馨久违课堂,更不愿留级,立刻同意欧阳倩的建议,留在江京补习。

  三个人一起吃过午饭,到了欧阳倩家中。欧阳倩的父母都在上班,乔盈和女儿又说了阵体己话,便离开欧家,找旅馆,顺带买些酬谢欧家的礼物。

  乔盈一走,欧阳倩就说:“小叶子,上回听从你的建议,我又问了我爸妈是否听说过‘铁托’这个人,你猜怎么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知道。那铁托名叫岑铁忠,当年的确是江医赫赫有名的造反派,可风光了。我爸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和他一起打篮球,后来并没有什么联系。他一直很活跃,和许多老同学都有联系,听说两年前离开了医院,到深圳开了公司,搞医药品销售。我已经央求我妈尽快找到这家伙的电话号码,我们可以向他询问些旧事。”

  欧阳倩顿了顿,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叶馨的面色和眼神,正色说:“小叶子,虽然你刚从医院回来,但我还是立刻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答应我,你一定会坚强。”

  叶馨微微诧异,不知欧阳倩又有什么古怪名堂,也正色说:“放心吧,这段住院的日子,如果说有所收获的话,就是自我感觉更胆大了,只怕你都要佩服我了。”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欧阳倩心里微微一叹,和叶馨一起出了门。

  在解剖楼高高的门槛前,叶馨怔了一怔,抬头望天,万里无云,自己的心境也很开朗,以前总觉得这解剖实验室似乎笼罩着一层恐惧,现在阳光普照,会有什么可怕?但她想到身边还有如此众多的难解之谜,心里还是微微一颤。只是她知道,只有勇敢地去探索,才能换来最终身心的安宁,哪怕前面还有更多未知的恐惧。于是她还是率先跨过门槛,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两人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欧阳倩叫了声:“冯师傅,我们来了!”

  拖泥带水的脚步声出了那间准备室。冯师傅见到叶馨,脸上显出不自然来,只说了句:“你出院了?很好,很好。”不再多说,领着两人进了准备室对门的那间小屋。叶馨还记得,自己正是在这个小屋里,看见过那具巧夺天工的人体标本。

  小室里除了墙边一排壁橱,空无一物,叶馨正纳罕,冯师傅已弯下腰去。地面上有一个环状把手,原是伏在地上,不引人注目。冯师傅奋力一拉那把手,“轰轰”响处,地面开了,竟露出了地下近二十平方米的一个大水槽。刺鼻的药水气味迎面扑来,当冯师傅用一个铁钩钩上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叶馨才明白原来这小屋竟是一间尸库。

  又是一具尸体被钩了上来,和前一具尸体并排躺在白色的橡胶膜上。冯师傅看了一眼叶馨,用钥匙打开了一扇壁橱门,取出了一个信封式文件袋。他又看了一眼叶馨,再看一眼欧阳倩,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欧阳倩轻轻点了点头,他才从文件袋里取出了两个红色的小本子,又将两个本子摊开,递到了叶馨眼前:“这是两个死者生前的学生证,你看看这两张照片。”

  叶馨看到两个人像,忽然一阵强烈的晕眩,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其中的一个,眉宇间随性不羁,正是她多少天来朝夕相伴、又难忘难舍的“谢逊”,而另一个神情冷峻,正是时不时出现在“谢逊”身边的冷面小生“厉志扬”。

  学生证上却署名了:萧燃,郑劲松。

  叶馨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冯师傅说的话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在为她解说着一个萦绕多日的噩梦。

  “这两具尸体是1967年6月16日清晨送到病理解剖楼,公安局将验尸的差事交给了本校法医教研室。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多检验的,两人都是坠楼身亡,现场没有搏斗迹象,公安局已经做出结论是自杀。确证是坠楼后,两具尸体就直接转到了我们解剖教研室,因为两人在生前都填过遗体捐献的志愿表。我们教研室对每个捐献来的遗体都有登记。但通常,和遗体相关的资料寥寥,顶多是姓名,有些家属甚至选择匿名。可是这两名死者,却没有任何亲属来处理丧事,所以我这里成了他们的最后归宿,保留了他们的证件,这是多么凄凉!”

  “您为什么还保留着他们完整的尸体?”叶馨捂着越来越痛的头,艰难地问道。

  “开始我还存着一线希望,今后能有他们的亲属,来看他们最后一眼,何况当年教学不正常,也不亟需这两具尸体的标本。只是后来听说,郑劲松本来就是孤儿,没有任何亲属;萧燃也没有任何直系家长,只有伯父伯母,一个在服刑,一个两年前已亡故。后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将这两具尸体处理成解剖标本,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一直习惯晚上处理标本,但过去,都是在明亮的灯下干活。那天午夜,我准备切割萧燃的尸体,正要下刀时,准备室里的五盏日光灯和一盏超亮的聚光灯同时灭了!与此同时,一曲美妙的音乐响了起来,后来才知道,那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我顺着乐声看去,只见那间标本处理室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台电唱机,一张唱片正在缓缓转动,唱机旁还有一摞唱片。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只见唱机下压着一张纸,我取来,在走廊路灯下看清,上面写着:‘华发易凋,冰肌易败,红颜易老,铁骨易折,世间唯音乐不朽。有缘人请收下这个永恒的纪念。’

  “我不是个胆小的人,否则也不会从事这个职业这么久,但那晚,我惊得魂飞天外。从此再也不敢处理这两具尸体,也从此改了习惯,处理标本只是在黑暗中进行,顶多借一点自然的月光。我更不是个迷信的人,但那晚的事情一出,使我联想到一个传说,说是这个解剖实验室的标本大多来自一个叫‘月光社’的‘特务组织’成员,这些人死得冤屈,所以常闹鬼,以至于我的师傅臧老自己动手,在楼门口筑了一道高高的水泥门槛,明说是防药液渗漏,其实是用来镇鬼。后来听说这个萧燃,正是‘月光社’的最后一名成员。

  “我也因此收下了那个唱机,唱机上刻了个‘萧’字,我猜应该属于那个叫萧燃的学生。听过那许多唱片后,我从此也成了一名古典音乐爱好者,所以当欧阳同学告诉我‘月光社’的众多成员其实只是一群古典音乐欣赏者后,心里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

  “回想起过去这些年里,总觉得解剖室里有隐隐的不寻常气氛,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让我总提心吊胆,尤其在午夜过后,似乎总有些奇怪的声响。我虽然有些怕,但因为生性好奇,便总是等到午夜后,想看个究竟,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而自从那天唱机出现后,再没有什么异常,那两具尸体则一直浸在这里,我也再无意处理它们。

  “七年前,一个叫做沈卫青的女生几次于半夜出现在解剖楼里,那样子有些失魂落魄的。我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她就问我,有没有听说过‘月光社’?还问我,是不是‘月光社’的死者的尸体都捐献给了解剖室?他们还在不在?等等怪问题。这使我立刻想起了那台唱机。我斟酌了两天,是不是要告诉这个女生我的经历。最大的顾虑是怕一旦告诉她了,她神不守舍的,再把我的话说出去,我会落下个散布封建迷信的名声。就这么犹豫了一阵,终于将这唱机的事儿告诉了她。不料,过了一阵后,听说那姑娘先是进了精神病院,后来又跳了楼,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还活着。

  “所以那天小叶你盯着我问‘月光社’,我心里非常不安,唯恐小叶重蹈沈卫青的覆辙,但又觉得不该隐瞒什么,尽管我不愿轻易散播任何与迷信相关的事。那天,我几乎下定了决心,如果你再来问我,我就会告诉她我知道的一切。”

  欧阳倩忽然惊叫一声:“小叶子,你怎么了?”

  只见叶馨的身子萎顿下来,亏得欧阳倩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有摔倒。叶馨此刻头痛加剧,晕眩难支,仿佛在一个偌大的漩涡中,身不由己地沉浮旋转,耳中又隐隐传来了低语“月光”,如针刺着她的鼓膜。她的眼前逐渐失去了光亮,小小的尸库被无尽的黑暗取代。黑暗中陡然闪起一道白光,一位白衣女子从白光中浮现而出,越走越近,直到叶馨看得真切,那一张碎脸,滴着朱红的鲜血。

  “小叶子,我带你去医务室。”欧阳倩扶着叶馨往外走。

  “不用了,我只是有点头晕……也许是太闷热了……坐坐就好。”叶馨知道,医务室不是解决问题的地方。

  欧阳倩扶着叶馨走到一间教室里,让她坐了下来,轻声说:“小叶子,你稍微休息一下,我去问问冯师傅,至少向他要点仁丹或者十滴水,解解你的痛苦。”

  等欧阳倩和冯师傅转回来的时候,叶馨已没了踪影。

  汪阑珊那天在花园里突发中风,就被转到了二附院的心血管内科病房治疗。江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离校园有五站路。叶馨乘公交车到了医院,在门口取了探望病人汪阑珊的牌子,直上住院部八楼心内科病房,赶到她的病床前。汪阑珊此刻紧闭双目,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熟睡。

  叶馨坐在了椅子上,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种种迹象表明,自己的确看见了寻常人无法感知的事物──两名死者生前的影子。他们想要什么?更让她无法相信的是,自己和一个灵魂相爱了,而且爱得很深,纵然已经知道了这荒唐的现实,仍无法全力自拔。

  真的很可悲。叶馨的泪水潸然而下。

  也很可笑。愚蠢而幼稚。叶馨不用多想,也能预测到今后四年的大学生活里,会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自己。

  今后四年,还有没有今后四年?

  离6月16日越来越近,而越来越明显,自己是今年被“选中”的受害者,过去十六年里,被“选中”的女生无一幸免,自己又有什么异能,躲过此劫?

  希望既然已渺茫,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苟延残喘这屈指可数的几天?不如去打破这迷信,提前告别这无奈的命运。

  天渐渐阴下来,叶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病房的那扇大窗。她忽然觉得,自己能理解萧燃最后做的决定,当自己无法成为命运的主宰时,当众多美好都失去时,为何不挥手而去?

  她走到窗前,窗下是个供病人散步的小院,几个病人,有的拄拐,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脚步蹒跚,生命似乎都在离他们远去。

  生命也在离我远去。

  叶馨打开了窗,站在了窗台上。

  “你有没有感觉,越是了解得多,离死亡似乎越近?”身后忽然传来了汪阑珊的声音。这一句话顿时唤醒了叶馨,她见自己站在八楼的窗台上,凭风而立,随时有失足的可能,皮肤上立时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连忙跳回病房,快步走到汪阑珊床前,厉声问道:“你刚才在搞什么鬼?”

  汪阑珊仍躺在床上,因为打着点滴,显然也没有太多移动的便利。叶馨心里一软,觉得她如此衰老无助,让人不忍责备。汪阑珊脸上又现出半是无辜、半是怜悯的神情:“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提醒你,你逃不过的。”

  “你越是说这些宿命论的调调,我越是不信!”叶馨的声音又严厉起来,“我是来问你,你有没有去过江京医科大学的解剖楼底楼?”

  “那是怪力乱神的圣地之一,怎么没有去过?不过,我真的对那个地方不感兴趣,只去过一次,似乎是1981年秋天。”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和你能看见他们,萧燃和郑劲松?”

  汪阑珊在床上直了直身子,盯着叶馨悲伤和愤怒交集的双眼,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能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许多医生都说是幻觉,我想一定就是幻觉。你看到的也是幻觉。所以说,并不是你和我能看见他们,而是你和我自认为能看见他们。”

  “我不懂。”

  “你很聪明的,怎么会不懂?我们看到的都是幻象。你说说,幻象是从哪里来的?”汪阑珊循循善诱。

TOP

  叶馨一愣,随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没错,他们或许就在你的脑子里,或者说,心里,我并不能肯定,只是我逻辑的猜想,”汪阑珊又躺倒在床上。“这回轮到你告诉我了,他叫什么名字?”

  “我还不敢确定,也许叫萧燃。”叶馨鼻子又有些酸酸的,他已成为她心头的一块病。

  “没关系,名字只是一个符号。”

  “可是,为什么我会把他看成谢逊?为什么不是别人?”

  “你仔细想想,在萧燃出现之前,你当真对谢逊没有一点印象吗?”

  叶馨凝神想了想:如果按汪阑珊的理论,该如何解释?是啊,和三班一起上大课,经常看见两个男生亲密得如贾宝玉和林黛玉一般,女生之间怎么会对此不评头论足?通过观察这一对“情侣”,自己潜意识里一定已事先存了对谢逊以及厉志扬的印象,甚至听说过别人提起,虽然早就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但这些信息仍保留在脑海中。

  “他在你脑中,知道这个印象的存在,便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谢逊和厉志扬的名字。而谢逊与厉志扬的关系,正平行于萧燃和郑劲松之间的感情,简直天衣无缝。”汪阑珊继续分析着。

  “因为他们在那里,你才会把他们同谢逊和厉志扬联系在一起,你才会听到萧燃的歌声,你才会在广播站听见恐怖的声音,你才会在解剖楼里看见那技术员老头被大卸八块,你才会天天和萧燃约会,在精神病院的花园里散步。”

  但她还要保持冷静的头脑,思考。

  “照你这么说,他们又是怎么进入我脑子里的,或者说,心里?既然你也去过我们学校的解剖楼,他们的尸体又存放在解剖楼,我是不是可以推论,他们的灵魂就在解剖楼里,我们去了解剖楼,他们就钻进我们心里。可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个信徒。就和我一样,所以我们为这些灵魂作嫁。”汪阑珊冷冷地说。

  “不对,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个的,明明是种种异常的情形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才促使我去探究。”

  “但你一直相信,‘405谋杀案’和你有关,对不对?所以你是个信徒,你对这个系列坠楼案的着迷使你敞开了城门,种种异常才会长驱直入。”

  叶馨沉吟着,将汪阑珊的话反复把玩:“你说的有些道理。这么说来,你也是个信徒,对不对?所以你能看见他们,他们也驻在你的心里,对不对?他们难道和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说我是逃不过的?刚才我上了窗台,难道也是他们在捣鬼?”

  “你问的太多,也太尖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你是逃不过的,你的每一步,都按着他们的计划。”汪阑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馨一凛:“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真的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是什么样的计划?就是让我成为第十三名受害者么?让我想想:莫非正是他们造出那么多的幻象,让所有人认为我是个精神分裂患者?莫非正是他们给我逃出学校的希望,又让我听见、看见更多恐怖的声像,让我成为真正的疯子?莫非正是他们让你一次次地对我出言恐吓,进一步让我在精神病院成为真正的病人?而当6月16日临近,莫非又是他们……天哪,莫非是他们通过你,用催眠术除掉了阻碍我出院的绊脚石滕良骏医生?这么说来,你突发中风,也是因为你画出了他们的形状,他们对你泄漏太多的惩罚?”

  汪阑珊先是点头,突然又频频地摇头,呼吸急促起来:“你何必要问那么多?既然已经知道,许多事根本无法抗拒,为什么不去享受为数不多的日子?”

  叶馨又是一凛:是啊,汪阑珊似乎是默认了那些猜测,看来,自己是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难道这真的是命运?

  “真的,你逃不脱的。”汪阑珊轻声说。

  也许,打破这个6月16日的计划,就是自己了断在此时此刻。

  叶馨几乎是急匆匆地爬上了窗台,下面院中仍是那些生气不多的病人,再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她坚定了想法,正要往下跳,下面院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她熟悉的身影,一袭白裙,远远看去,正是欧阳倩!

  欧阳倩仿佛知道她站在这个窗口,仰头望去,摇了摇头。

  “叶馨,你快下来!”身后病房里忽然传来了欧阳倩的声音。

  叶馨一惊,再低头往下看去,院子里欧阳倩的身影已如自己跳楼的想法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回学校的路上,欧阳倩埋怨道:“小叶子,那老太婆险些害了你,按照我的意思,要报警,你为什么要放过她?”

  叶馨沉吟道:“报警也没什么用,这个汪阑珊,行事的确非常诡异,但据我的观察,她的那些异能,不见得是她自己的,换句话说,她并不能控制自己。”

  “你是说,有人在操纵她?或者说,有鬼附体什么的?好像有点意思。”欧阳倩有些兴奋起来。

  “什么鬼附体,我才不信这些东西呢,要有,也是在这里。”叶馨指了指额头,“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要不是你来得巧,我说不定已经成了仙。我从此可是欠了你一条命。”

  “别说得这么吓人,我倒要求你下回别乱跑了,否则,你妈再不会答应让你在我家住了。其实我见你突然没了影子,仔细一想,就知道你会来找汪阑珊,因为你告诉过我,她能看见你脑子里的两个人影,或者说,萧燃和郑劲松。你原来没将那两个人影和日记本中的人物联系起来,所以一见那两具尸体,就会想到,这两个‘人’,究竟想干什么,他们是不是和‘405谋杀案’有关?能为你解答这些问题的,似乎只有汪阑珊。

  “我猜汪阑珊既然是在精神病总院突发严重的中风,不是在一附院,就是在二附院治疗。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妈,她在二附院上班,立刻就查出汪阑珊所在的病房。”欧阳倩有些不无得意地说。

  “说来奇怪,我站在窗台上时,竟然看见你在病房大楼的楼下,还朝我摇了摇头,可几乎同时,你的声音又响在了病房里。这样的情景似乎在我的一个梦里也出现过。嗨,可能我又有幻觉了。小倩,你快送我回精神病院吧。”叶馨说到后来,微微笑着,显然不认真。

  “我才不呢,就是送你去,人家也得要啊?我看啊,的确有些常理无法解释的怪事发生在你身上,说不定就是那萧燃和郑劲松闹的名堂,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13号楼在文革前是幢男生宿舍楼,是我妈说的。”

  叶馨登时停住了脚步:“真的是这样?这么说,萧燃可能就是住在405。看来,如果我们真的相信那些常理无法解释的怪事存在,这两个人或许就是觉得死的冤,才屡屡作祟,历年来女生的坠楼身亡,也正符合他们的死法。”

  “反正不由我不信。先说说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是否确实存在呢?那个章云昆,原本坚决不信的,自从见识了广播室里那盘磁带的分析,现在也信了八成。还是他和徐海亭主任师徒两人长谈了一次,才决定正式让你出院。你刚才的假设,我看再合理不过,否则,哪有那么凑巧?章云昆做过研究,过去所有坠楼的女生都于午夜时去过解剖楼,而萧燃的日记里表明,过去至少有‘月光社’的冤魂闹过鬼。合理的推论,他做为‘月光社’的关门弟子,死后胡闹也不奇怪。”

  “这么说来,再结合汪阑珊颠三倒四的理论,他胡闹的方式,就是进入人心,操纵人心,让人产生幻觉,做出有悖常理的行为。最直接最高效的方法,就是让女生面对种种幻觉,感觉自己将是‘选中’的受害者,事实上是受到了一种暗示或催眠,就像我刚才在汪阑珊的病房,不由自主地走向毁灭。”叶馨觉得寒意阵阵。

  “咦,你的论调和章云昆颇有几分相像,我看有些道理。”

  “要找根源,看来还得回到1967年6月16日凌晨,那天发生了什么?”

  “根据那最后一篇日记推断,萧燃想见依依一面,如果她来了,坦诚相对,他就会顽强活下去。既然我们知道他选择了自杀,显然依依没有来。”

  叶馨轻叹一声,双眼有些模糊:“其实我也是这么猜的。那首叫《等,等》的歌,分明就是记叙了这个故事。我为什么能听到那首歌?而如果真是他这样暗示杀人,究竟想得到什么?要说是报复杀人,这些女生、还有我,都和他无怨无仇,他这样做也太不合情理。”叶馨不愿将心目中的“谢逊”和一个蓄意杀人的灵魂划上等号。

  “也许他正是心胸狭窄,认为是那个‘依依’出卖了他,这才屡屡造出更多的冤魂,传一个愤怒的讯息。”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行为堪称丑陋。我现在想得更多的是,怎么化解这难逃的一劫?”

  欧阳倩想了想说:“我看,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那个‘依依’,或许会有些帮助。刚才给我妈打电话时,她说刚打听来了‘铁托’的电话号码,我们这就给他拨个长途。”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