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新哥的场景有些特别，记得十年前刚上班不久，我正在坐在办公室里苦练一个机关干部的基本功——“坐功”，突然身后有人猛地在我双肩重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中等身材，面容清瘦，蓝夹克，军绿裤，圆头皮鞋，朝我热烈地笑。见我有些发懵，此人自报家门，说自己和我大舅是好朋友，从他那听说我分来这里工作，所以来看看我。见我桌上放着几根香烟，便说：你不抽烟？不抽烟好！说着伸手将烟一一拈起，从怀中掏出一精致的铁质烟盒，将烟仔细地装入盒中，朝我扮个鬼脸，扬长而去。
就这样我认识了新哥，新哥是乡粮站的粮管员，但长驻政府办公。此后新哥就常来找我聊天，告诉我单位里某某是马屁精，某某是笑面虎，某某是变色龙，某某是地头蛇，叫我对这些人小心在意，否则会吃亏。当然每次聊完，走前都不忘将我办公室里所有办公桌上的散烟席卷而去。
但我一直对这位不请自来的人报有戒心，倒不是因为他劫去了几支烟，而是因为我最依赖的阿姨曾告诫我，不要轻易将人当作朋友，即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吧。然而此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我坐在办公室苦练机关干部基本功之“看报功”，忽然听见大院有人激烈争吵起来。我跑出去，见新哥被几人拉住，他嘴里大叫，有种出来，咱俩单挑！而他搦战的对手则躲在办公室里，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地骂新哥是个混蛋。没想到这场战斗竟和我有关，原来刚才有人在乡里一位头头面前说对我不利的话，新哥也在场，新哥听了不平，为我辩解,而打小报告者显然也没把新哥放在眼里，两人吵了起来，终于惹的新哥要动粗。吵架事件一出，我和这位大我十四五岁的新哥想不做朋友也难了。
说实话，新哥这个“友”显然不是什么益友、诤友之类的“友”，新哥毛病很多，其一便是好赌。我因离家远，领导在大院里给我分了一间小屋。新哥为首，聚了几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一有空便在小屋里玩牌。新哥赌技不错，常赢钱，但有时也输。输急了则把桌子一拍，大声指责同家不按牌理出牌，结果不欢而散，但不过两天，又聚在一起。有时新哥赢了钱，则大手一挥，我请客，上馆子！这样一来二去，除小饭店老板是赢家外，所有人都输了，新哥输的最多。
其二，新哥不顾家。新哥好烟酒，烟自不必多说。酒量不大，夏天啤酒三四瓶，冬天白酒二三两也就到底了，但每餐必喝，这样每月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新哥有妻有女，其妻我见过一次，极瘦，貌甚陋，听说在县纺织厂当工人，新哥家住县城，常在外玩数日不归，妻子则气岔岔来单位找，往往传为笑料。我当时常接电话，常有一女士，操东北口音打电话找新哥，后来几个常和新哥赌的年轻人都知道那是新哥当兵时的女战友兼旧情人，我们就常学着用东北话叫新哥的名字，新哥也不恼。新哥还神秘的给我看她的照片，一中年女性，浓妆，体态丰满，姿色平庸。
其三，工作敷衍了事。其实这也不完全是新哥的错，因为他实际上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任务。好象他就是负责填一种卡，记载每户农民每年应交的钱粮数，然后盖上公章。填数的任务他推给了村干部，而盖章的任务有我们几个给他帮忙，于是新哥就无意中达到了传说中“无为而治”的境界——简直是没事了。
新哥脾气很爆，听说他因为看不惯粮站站长以权谋私，掀了站长的办公桌，但站长拿他又没办法，所以把他弄到政府来办公的。新哥说自己要是跟着领导玩，凭他的资历说不定己经混个副站长之类的官当当了，新哥说自己是吃了脾气亏，常常劝我改改性格，不要走他的老路。新哥还说他同情农民，以前在粮站收公粮时，从来不象同事那样刁难、欺压农民。就凭这些，我觉得新哥这个朋友还是值得交的。
在我认识新哥三四年后，他的日子渐渐艰难起来，由于政策原因，粮站出现亏损，常发不出工资。不久听到消息——新哥下岗了！此后就很少见到他，有次去县城，见到新哥，他说妻子也下岗了，女儿上高中，负担挺重的，生活靠原单位发一点生活费和亲人接济维持，说自己常回忆前些年和我们在一起玩的那么开心，而现在这般落魄，说着说着他流泪了，认识新哥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落泪。
又过了大半年，一次上街，一辆三轮摩托车径直朝我开来，到我身边猛然停下，吓了我一跳，仔细一看是新哥，问了我到哪，硬拉我上了车，送我。我俩在车上闲谈，他说和原单位解除了劳动关系，拿了一笔钱，又找亲友借了点，买了这辆车载客，收入还不错。正说着前面有人猛穿马路，险些撞上，新哥潇洒地一打方向，避开了此人，伸头骂了声：“找死啊！”然后对我做一鬼脸，炫耀说：“看！我的车技不错吧！”
一晃又是几年没见新哥，几天前意外地新哥上我办公室来了，他说听说乡里招商引资，来了个大老板办了个大厂，他来找老领导，看能否在厂里找个清闲点、待遇好点的职位上上班，谈了两语，他从窗口看见要找的人进了院子，就匆匆起身走了，也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
我知道现在城里跑三轮的多的是，又开通了公交车，新哥的生意肯定是不行了，但他说的清闲而又待遇好的岗位在私企里真的存在吗？我很怀疑。新哥这次来，正好办公桌里还有几包烟，我都给了新哥，作为朋友，很惭愧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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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书生意气 于 2008-11-29 19:01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