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
“昨夜西风入园林,催开黄花满地金”,篡了王荆公的一句诗,实是因为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你看,篱笆院落,矮短墙头,一丛丛,一簇簇,镶金裹玉,泼辣俏拔的野菊顶着霜降后凛冽的夜气喷薄开放了,流光溢彩,香远气清。再加上雁行阵阵、桐叶飘飘,好一幅绚烂、平实、宁静而悠远的秋意图。
没有哪一种花可以像菊花这样独擅一个季节的风流!
春有牡丹、芍药,夏有茉莉、清荷,冬有腊梅、迎春,众芳争艳,各展风骚。常常是你方开罢我登场,掐着点儿轮番秀上季节的舞台。而菊,低调、从容、淡泊、守拙,虽然芳姿不逊于别艳,却从无争宠邀誉之心。菊在最萧索的时节亮相,“碧云天,黄花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从不呼朋引伴,也不与别的花声气相求,所谓“孤芳自赏”,最确切的应该就是说菊了。从桂子凋谢时,菊便次第开放,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山塬野洼,市井乡村,无处不是它的身影,菊虽无意专美于一季,奈西风寒肃,万物凋零,又有谁能与菊平分秋色?
古人常说:“菊隐逸”。其实,菊甚至是孤独的:“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我相信菊是具有这样“孤标傲世”的真性情的。记得曾在扬州瘦西湖公园看过菊展,虽曰展览,却丝毫不见铺陈的匠气。各色盆栽和露植的菊花或倚山石,或立墙角,或沿阶砌,或端置于楹联旁。有的开在深深院落,门扉轻掩芳容;有的在古根苔石上攀绕盘旋,摇曳生姿,那样的随性自然,洒脱不羁。主办方和布置者匠心独运而不落痕迹的构思暗暗契合了菊本身赋予人们的艺术和审美视角,人们于不经意间领略到维扬文化“瘦、硬、清、奇”的一面,不由得娱情眼底,口角噙香。
菊是众多佳卉中被寄托了最多情感和思想的载体,古往今来,无数的文人墨客为它赋尽了骚辞。
唐时风俗,“九月九日,菊佩茱萸,登高望远”,菊香染鬓,尽惹游子乡思。金戈铁马后,菊傍战场开,倍衬烈士悲壮,“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屈原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直道见阻,报国无门,满腔郁结的怨气和愤懑无以排解,所谓“朝饮坠露,夕餐秋英”,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一样,其实是一种气节的表露和无言的抗争。陶渊明吟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后,恬淡、无欲、物我两忘的幽隐趣味便同菊如影随形了,“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风高说到今”。黄巢的“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两句诗中,颠倒乾坤、欲霸天下的豪气何等激越、昂扬!而南宋画家郑思肖咏《寒菊》:“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堕北风中”,剖白的则是中原遗民亡国而不亡志的惨烈心声。 到了李清照,笔锋陡转,柔肠百结,浅吟低唱“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是相思的缱绻和惆怅。
而最风流蕴藉、令人余香绕怀的莫过于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为广大读者安排的一场题菊盛会了。
在《对菊》中,湘云写道:“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好一幅对菊秋吟图,此情此景清新有致,比之第62回中“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的香艳,别有一番韵味。在《簪菊》中,探春写道:“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探春虽庶出而有远志、虽为女流而有男儿胸襟的豪放气度由此可见一斑。而最缠绵悱恻的莫过于黛玉的“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咏菊》),借菊咏身世之悲,问世态炎凉,虽托黛玉之口,实是曹雪芹孤傲凄凉的个人悲鸣。
私下以为,以菊为题的诗,至《红楼梦》中已写尽。盘点古今,菊之隐逸的名士风度虽非淘潜莫属,但如菊般孤傲、落寞的文人情怀,则在曹雪芹身上尽显无疑:“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对菊的钟情和激赏,表现出了曹雪芹对于黑暗、丑陋的浊世的一种自我疏离之美,虽然这种美也许会被某些正春风得意的人视作“穷酸”,但千百年来,中国正直而失意的文人群体中有很多人对此都“心有戚戚焉”,我觉得,这种“人淡如菊”的失意者比那些正“日边红杏倚云栽”的得意者或许耐得西风更久些,也比那些赤裸裸地表白着“坐观垂钓者,徒有羡渔情”的一心经营“仕途经济”的所谓文人要清正许多,可爱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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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凌易值班管理员 于 2008-11-21 19:08 编辑 ]